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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梁諾篇 1】入世未深的神經質小子

2019/8/6 — 11:07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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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蹤人最基本要留意身邊環境同埋搞清楚目標嘅生活習慣。」

我在後巷已經走了十分鐘,做了廿年人,都從未試過走進這種髒亂狹窄的小巷之中,更別提是為了跟蹤一個人,而在我暈倒之前,不遠處的跟蹤目標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了我。

為何我會落得如此田地?一切都要回溯到大半個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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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叫梁諾,剛從大學畢業,因為就讀文科又不想做教師,我畢業的同時便是失業的開始。為了不想父母擔心,我胡亂找了一份物流公司的文員工作,每天就是對著電腦輸入資料,日子倒算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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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能順利讀完大學課程也算是奇事。小時候我不論課堂表現和讀寫成績都極差,我媽帶了我去看醫生,後來醫生斷定我認知事物的方式與尋常人不同,並跟腦部的海馬體有關。

據醫生略作解說,海馬體在大腦皮層之下,作用是將經歷的場景形成記憶,同時亦作空間記憶及方向定位之用,是決定如何將短期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的中轉站。

對於在認知事物的方式上我與尋常人究竟有何不同?以拍照為例,正常人看東西時總會聚焦在某物件上,但我的注意力卻會平均分散在整個環境中,不傾向記憶重點而是拍照式的把環境格局儲存,所以我腦袋常塞滿了太多無用的資訊,容易在比對環境時出現俗稱「既視感 (Dejavu)」,即對情境產生了似曾相識的錯覺。

我們的大腦在遇到與過去經歷相類似的情境時,腦內處理過去記憶的神經元可能會同時產生衝動,造成既視感。因此我日常精神較難集中,常會莫名放空,像工作時便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同事身上。

我座位旁邊是會計部,除了經理和一名中層員工,其餘七名都是女性,且年紀都在四十開外,我對四十路沒特別愛好,反是那位男員工特別讓我留上心。

別人都叫他阿源,阿源平常沉默寡言,除了公事外幾乎不會與其他會計部同事交談,對著經理也總是木口木面,沒被辭退肯定是工作能力特別優秀吧?

上班三個星期後,我發現一件怪事 — 每個星期總有一天,阿源桌上的物件會改變擺放位置,例如水杯由右邊去了左邊、筆筒被移動過等等,尋常人大抵都不會留意到這些變化,但對我來說,一切就像漆黑中的螢火蟲般顯眼。

隔了沒多久,我更發現每次變動出現時,阿源的手提電腦都不是他原來那一部。

會計部所有人的電腦都是同一型號,外形性能等完全一致,而在那些出現變動的日子裡,我看見阿源那部電腦上的桌面圖示排列與先前不符,鍵盤上脫色的字母亦改變了。換言之,一星期裡有一天,阿源使用的電腦並不是他日常用的那一部,而他本人明顯是知情的。

好奇害死貓,偶然的發現讓我整天心癢難耐,於是我決定接下來的一星期都提早半小時回公司,欲偷看是誰與阿源對換了電腦。可是連續四天了,都沒看出任何可疑舉動。

直至第五天,中午吃完飯回來後,電腦又被換掉了。

這情況從來都不會在中午後才發生,幫阿源換電腦的人改變了行動時間,原因很可能就是因為我提早上班。

看似獨來獨往的阿源在公司裡竟有隱藏的同伴,事情的變化更教我不能自拔,彷彿平平無奇的辦公室正暗裡進行著甚麼大陰謀。

下班後我偷偷尾隨阿源,想看他會否與那位「同伴」碰面,我從地鐵站就一直跟著他,為了不想讓他發現,我與他保持距離,但地鐵人群太多,到了油麻地站我被人群沖走,一眨眼已失去阿源的蹤影。

老實說,當時我並不清楚自己行動的意義。

第二天回到辦公室,我沒多作細想便繼續工作,但不知是否我想多了,阿源好像有意無意地看了我幾次。

究竟阿源與誰合夥,意圖又是甚麼?

迷思佔據了我的腦袋,使我甚至沒理會身體的疲憊感。下班時間到了,我瞧見阿源準備離開,我深吸了一口氣,喝下杯裡最後一口水,便決定再跟蹤他一次。

從北角的辦公室大樓步出,這次阿源並沒向地鐵站的方向走,反是穿過了幾條橫街窄巷,我心臟緊張得狂跳,似乎我的行動終要得到回報了。

就在我走過一後巷時,頭腦突然一陣暈眩,四周景物變得模糊,彷彿像喝醉時一樣,同時渾身充斥疲倦不堪的乏力感。朦朧之間,我從眼角餘光看見不遠處的阿源停下了腳步,更回頭望向我……

然後,我便倒在後巷濕漉漉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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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我已不在那冷巷裡,而是身在一房間中。

我從沙發上坐起,前面的椅子坐了一個男人,他抬頭望看我,然後微笑站了起來。

我從沒見過這個男人,但從他高大健壯的體格來看,恐怕我想逃走也絕對打不過他。

「你點解會跟蹤會計部嘅同事?」他問道。

我心中暗自後悔,早知道便不要多管閒事,搞得平白無事讓自己身陷險境。

「……我發覺佢有啲唔對路。」我輕聲說。

「哦?點樣唔對路?」那人眉毛一揚說。

「佢每個星期都有一日同公司某個人交換電腦,嗰個人仲好怕畀公司其他人發現佢咁做,唔通係貪得意交換日記咩!」我把心一橫豁出去說道。

那男人先是一愕,然後狀甚驚訝地重新打量我。

「你點樣發現佢同人交換電腦㗎?」他問道。

「我……睇嘢同正常人唔一樣,所以會唔覺意記哂周圍環境嘅細節,」我回答:「我貪玩跟下㗎咋,你可唔可以放過我?」

那人聞言竟哈哈大笑,像是我講了甚麼冷笑話一樣。

「我個樣都唔係好奸啫!呀,呢張係我嘅卡片。」他說罷遞了一張名片給我。

名片上寫著「Corporate Investigation (HK) 」(簡稱 CI),這男人名為「高仁」,是「董事總經理」。

「你唔係嚟殺我滅口㗎嘛?!」我呆道。

「殺你個頭!係你老闆委託我調查,話懷疑公司有人挪用公款,點知我同事做嘢時見到你又走去跟蹤人,仲跟得好明顯而且畀人發現埋。」高仁失笑說。

我這才恍然,原來自己拙劣的行動早引起阿源的警覺,是阿源故意引我到暗巷之中,我暈倒自然也是中了對方的算計,幸而高仁及時把我救走,並帶到了附近一家診所裡。

「跟蹤人最基本要留意身邊環境同埋搞清楚目標嘅生活習慣,你盲舂舂咁梗係見到你啦!不過經你頭先咁講,基本上我哋都搵夠證據可以同你老闆交差喇。」高仁說。

「阿源穿公司櫃桶底?哦……哦……!」我一細想,整件事頓時豁然開朗。

「你又諗到啲咩?」高仁微笑看著我。

「公司個 finance 系統只可以用專門嘅 software 經辦公室網絡入去,而阿源部電腦又冇權限安裝,所以佢要同經理對調電腦先可以做到手腳。」我恍然大悟說:「吓?會計部經理竟然係佢同黨?平時眼尾都唔望一眼喎!」

「你老闆一開始就懷疑經理,仲用閉路電視監視住佢返工用電腦做乜,點知個經理完全入都冇入過 finance 系統。」高仁點頭說。

原來那會計部經理警覺性甚高,他知道老闆在其房間內裝了鏡頭,所以與阿源合謀對調電腦,由阿源動手,估計二人打算在短時間內分幾次偷取公司款項便遠走高飛。

哪知道天網恢恢意外被我發現了他倆可疑的行徑!大概是情急之下,阿源想到在我的水杯之中下藥,欲將我迷暈軟禁並連夜捲款逃走,殊不知與此同時,調查公司也查出了經理和阿源的關係!表面上形同陌路的二人竟是一對同黨!而兩人在東窗事發之前已合共從公司偷取了千多萬!

結果,老闆馬上報警,及時把正打算前往機場的二人逮捕。

「係呢,高生,你哋係私家偵探?原來會查呢啲案件㗎?」我問道。

「我唔係電視劇入面嗰啲捉姦偵探。我間公司專門處理商業客戶嘅案件,你可以叫我做……『商探』。」高仁展開笑容說。

然後高仁確保我並沒大礙便送我回家。

數天後高仁現身公司辦公室,相信是與老闆作最後的會議,臨離開公司前還向我微笑打了個招呼。

那一刻,我下了一個影響人生的決定。

我思前想後,終究還是衝了出物流公司,跑下樓梯到達地下時,高仁正在大門外截的士。

「高生!」

高仁愕然回頭,然後便看見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我想……我想去你公司做調查員!」

高仁聞言滿臉笑意看著我,搞得我話已出口才感到害羞。

「你諗清楚未?呢份工好辛苦,大部分時間都好悶。」高仁說。

在物流公司工作的日子裡,最讓我感到充實的竟是調查會計部阿源的時候,高仁的出現,就像大海裡的燈塔,突然為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猛力點頭,高仁也不多話,與我約了會面的時間再作詳談。

「你比我更加有做調查員嘅潛質。」高仁說。

「真係㗎?!」我聞言大喜,心忖大抵是我的觀察力讓他刮目相看。

「冇錯,做調查員的首要條件,就係唔可以太靚仔。」

高仁一臉認真,說完便扔下呆若木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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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沒聽過「商探」這職業,說是私家偵探便人人點頭,啊調查婚外情嘛,TVB 也常有類似情節嘛。香港對調查行業是沒有監管的,隨便註冊一間公司都可自稱「調查公司」,以致「真.商探」的職責一直沒被坊間了解。

顧名思義,商探這門專業,因應商業世界而生,香港每年商業機構來往的資金數以千億計,在龐大的金額之前,誘發經不起考驗的人性貪婪,各種商業罪行層出不窮,保險欺詐、遺產糾紛、濫用職權、內部欺詐等等,法律未能彰顯之時,第三方的調查行業便順應而生。

而這一個故事,便是關於存在已久、卻又從未廣泛被認知的 — 商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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