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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梁諾篇 2】偵查技巧第一課

2019/8/7 — 11:52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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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認目標」是使跟蹤行動得以開始的基礎。

「商探」到底是甚麼?我在正式成為調查員前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問題。私家偵探的話,則容易想像得多 — 開在裕華國貨斜對面的小辦公室,整間公司只有寥寥可數的三兩個人,就是那種「土炮」感十足的私家偵探社給人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然而此刻我站了在灣仔的甲級商業大廈之內,四周來往的人都是衣著光鮮的白領,這裡真的會有偵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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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撫平襯衫上的縐摺,CI 的辦公室就在我面前,推開大門後接待處的職員向我展以微笑。

「歡迎,請問你係咪梁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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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的樣子大抵就是一臉呆滯,辦公室內分了數個工作空間,數十個員工各自忙碌,光亮明潔的環境說是律師樓倒還更符合想像。

西裝筆挺的高仁正在會議室裡,正當我以為即將與他會面之際,那長相娟秀的女職員卻把我帶到了另一個房間。

「麻煩你等一等呀。」她報以一個明麗的笑容後便走開了。

片刻後進來的並不是老闆高仁,而是一個滿鬢微霜的男人。他進來後瞄了我一眼,那炯炯有神的犀利目光與臉上的皺眉毫不相符,教我馬上噤若寒蟬。

「高生話佢做嘢時遇到一個好得意嘅後生仔,後來同你見過面後就決定請你。」他的聲音像從遠方飄來,然後他打開一個文件夾,我飛快瞥了一眼,發覺裡面是我的照片和個人資料。

「我姓羅,你可以叫我老羅,係公司負責訓練新同事嘅部門主管,我首先會同你上一個禮拜堂,然後做一啲實地測試,完成到嘅話,公司會指派一位 senior 同事做你拍檔,一年後再由我去評估你合唔合格。」他抬頭淡然說。

「一……一年……?!」我咋舌道。

「除咗一開始嘅課堂,之後你會以初級調查員身分跟住拍檔去做案件實習,只有我覺得你合格,你先會有機會接觸下一個階段嘅工作,understand?」他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老……老羅先生,我……我以為今日我會見高生……」我囁囁嚅嚅道。

老羅瞇起眼,魚尾紋像漣漪般漫延開去,他雙手放到桌上,身體向前湊近些許。

「如果公司架構係呢棟大廈,你依家就喺地底三層嘅停車場,想爬上去頂樓見高生,首先你要證明畀我睇,高生請你返嚟唔係一個錯誤。」

說完後老羅便拿出幾本厚得像《天龍八部》的書,我被他嚇得傻愣愣地呆坐,後來我才知道,這位老羅是退休的前高級督察,每位公司的調查員都經過他斯巴達式的洗禮,所以除了高仁之外,公司的調查員看見他都像老鼠碰著貓。

最重要的,是公司裡從來沒人敢當面叫他「老羅」。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上了數年來最艱辛的課堂,沒錯,就算大學考試前的衝刺都比之悠哉。所謂商探的理論包含各種法律知識、行動綱領、業務職責、道德責任等等,像 CI 般的調查公司大都以正統的商業機構為主要客戶,例如保險公司、銀行、公商機構等皆是常客。

香港的調查行業雖然沒有專業認證機制,但在美國則已發展得非常成熟,有完善的牌照制度和考核方法,不少香港較專業的調查公司都已取得美國發出的專業調查員資格。

像我這樣的新人當然未需要考試,可是那幾本〈騙案手法〉和〈行業守則〉還是必須讀完,老羅的教學方式近乎嚴刑迫供,我每天都得提心吊膽上課,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但在這樣的環境下,我腦部確實像海綿般瘋狂吸收知識,而老羅也開始布置一些與偵查技巧相關的測試。

電腦屏幕播放著一段街道的監控影片,狹窄的小路上人來人往,兩分多鐘的影片裡至少出現了百來人。

「搵呢個女人出嚟。」

老羅把一張照片放在我面前,照片是從影像擷取出來的,女人身穿厚重的羽絨服,一頭長髮染成了啡黃色。

「大概 1 分 32 秒至 40 秒,喺右邊向下行。」我抬頭回答。

老羅眉毛一揚,把影片拉到 1 分 32 秒,那女人果如我所說,在畫面的右上方出現。

「好,試下搵呢個男人。」老羅神色依舊。

「認人」是調查員的基本功,以我的觀察力卻是遊刃有餘,正當我以為自己天分無懈可擊時,老羅將另一張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夏天的裝束,但影片內的人卻全是冬裝上陣,我呆然望向老羅,他卻是一貫的板起臉。

照片中的男人眼睛沒張開,嘴巴旁長了一顆痣,我把影片重頭到腳看了四遍,苦思了十分鐘後,我把影片停了在某一格,男人只在影片裡露出半邊臉孔,為時僅有三數秒。

一種被戲弄的感覺油然而生,老羅卻像洞悉了我的想法,他把影片關掉,然後著我打開〈偵查技巧〉的第一章。

「跟蹤首要條件係認人,你對 subject 嘅了解唔多,得幾張相,可能仲要唔係最新嘅,時機一閃即逝,你把握唔到單 case 可能就咁玩完。」老羅義正詞嚴說。

現實的案件確實如此,「辨認目標」是使跟蹤行動得以開始的基礎,經驗可以訓練辨認對象的能力,而看五官臉孔只屬入門,因為跟蹤過程中難以經常盯著別人的臉來看,而像老闆或老羅那類經驗豐富的老手,則單憑肢體和步伐已可把目標認出來。

老羅教導我如何快速找出目標人物的身體特徵,有時候不難遇到刻意喬裝或是整容的目標,但人類有許多部位仍難掩藏特徵,例如耳骨、痣、腿骨、內或外八腳掌、身體語言等等。

雖然明知道老羅所教導的都是至理名言,但彷彿刻意針對的態度讓我心生排斥,尤其我以為自己受到高仁另眼相看,使我心裡質疑這種訓練課程的必要性。

終於捱到了實地測試的日子,老羅把我帶到街上,然後隨便指了一個路人。

「跟住佢,半個鐘內唔好跟甩唔好畀佢發現,」他盯著我說:「如果唔係你聽日就唔使返嚟。」

我心裡有氣,默然跟著那拿著手袋的女人,街上人來人往,加上香港人步速極快,稍一不慎便被拋離。

我腦內快速回想這兩天學過的要訣,目標仍無所覺地前行,乘著視線不怕與她接觸的時刻,我仔細觀察了她的動作和裝扮,以免在人群中被混淆。這時狹窄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行人,使步行速度沒法太快,同時亦難以縮短我與目標的距離。

一般而言,跟蹤時與目標絕不能太接近,但亦不可超越視線範圍,以保留時間預測對象下一步的行動。

以這條人行道為例,道路的末端是一條橫行的馬路,換言之目標可以選擇在路口轉左、右或穿過馬路向前行,假如距離太遠,目標可能在轉角處登上了交通工具,跟蹤行動便會以失敗告終。

目標在路口轉左,我隨後轉了過去,路上倏忽多了兩三個打扮相近和拿著同款手袋的女人,不過目標各細緻的特徵早印在我腦海之中,我毫不猶豫便跟準了目標。

跟蹤的時間過得很快,我全神貫注在眼前的任務上,並小心留意環境的變化,目標再一次走到街口,為怕被人群沖散,我緊緊跟了上去,等待她在路口轉左或向右。

那目標倏忽停下腳步,然後竟然別轉頭往回走,我完全想漏了這一個可能性,以致與目標之間距離太短,慌亂之間更亂了腳步,目標走到我面前時更與我四目交投。

「你做咩跟住我呀?」

我啞口無言,目標臉上泛怒色,看來早已察覺到我異常的行動。

「你係咩人呀,我報警㗎!」她見我沒有回答,進一步質問道。

「我……我……我冇呀……」我顫聲說。

突發的變化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不擅與陌生人打交道,更別說是當面對質,我能感覺到四周異樣的目光,膽怯和不安頓上心頭。

「測試完畢。」

我愕然轉頭,老羅原來一直跟在我身後,那被我跟蹤的女人吐了吐舌,然後拿出了 CI 的名片,對面馬路一個男人也走了過來,他手上拿了一部攝錄機並向我報以微笑。

「一開始我就講過,我係訓練新人嘅部門主管,唔通你以為我得一個人?」老羅嘴角一揚。

由於個性比較內向和怕生,我事先沒有向其他同事打探訓練的詳細資訊,測試的本質並不單只是跟蹤,要成為一名合格的調查員,搜集資訊和應付任何突發情況都非常重要。

我的自以為是讓我迷失了方向,作為對商探能力的測試,這次結果毫無疑問是失敗得徹底!

數天的密集訓練頓化烏有,我手腳冰涼茫然站在街頭,即使我已領悟到自己的不足,心有不甘我作為商探的故事未作伊始便已消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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