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商探》連載.梁諾篇 3】我這剎那在何方?

2019/8/8 — 10:59

作者提供圖片

作者提供圖片

調查員有趣之處在於你每天都無法知曉你將身在何處;同樣,調查員之苦也是這種不確定性。

此刻我和拍檔 Jimmy 坐在醫院的大堂內盯梢。

自從我被指派跟隨 Jimmy 行動已有兩個多星期,他在公司已任職三年,是一位資歷較深的調查員。他對日常事務駕輕就熟,指導方式也更平易近人,與老羅的態度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

廣告

當日老羅把測試報告給了高仁先生,老闆把我召進房間時我已有心理準備,必然是當場解僱,哪知道老羅竟然給了我合格的分數。

報告上說我的觀察力和學習能力都非常優異,臨場應變是最弱的一環,心理質素則有待觀察,總括而言,老羅認為我相當適合當調查員,且對我的潛質評價頗高。老羅的評語像是由別人撰寫出來,使我完全不懂反應,後來我把事情告訴 Jimmy ,他聽畢即場大笑。

廣告

「羅 Sir 不嬲都係咁㗎,年中唔知幾多人為咗刺激同新鮮感嚟見工,但係又做兩做就頂唔順,所以佢會特別嚴厲,都係為咗保持公司服務質素啫。」Jimmy 說。

「即係佢本來冇咁惡㗎?」我訝道。

「哦咁梗係唔係啦,鬧到你驚呀!但係羅 Sir 教啲料好有用,到依家我都成日好慶幸嗰時有認真上堂。」

Jimmy 比我大五年,是個很隨和的人,長相打扮都與普通香港男孩無異,更非常擅長壓抑自己的存在感。我本來以為每天上班都需要穿得很正式,但 Jimmy 告訴我,調查工作就是要融入環境,需要配合任務場景改變外表。

像今天的工作,我們正跟蹤一位建築工人,穿著自是一般便服。

數星期前,這工人在工地受傷索取了工傷賠償,保險公司懷疑遇上欺詐個案,便委託 CI 驗證真偽。

香港保險欺詐案例極多,利益是誘使人犯罪的最大原因,兼且許多人總自以為聰明,殊不知罪行會有被調查員揭發的一天。

我們跟蹤的建築工人聲稱左腳骨折,除了要確保他有定期覆診外,還要觀察目標有否任何異常行為,包括索償期間有否如常工作、行動能力有沒有受影響等等,Jimmy 說他曾親眼目睹聲稱斷腳的男人踢足球。

Jimmy 事前已摸清了目標將前往覆診的樓層,調查員須盡可能預先熟知目標出現的環境,例如醫院內出入口所在,覆診及取藥樓層的分布,目標慣常前往醫院的交通方式等等,以免在跟蹤過程中跟丟了目標。

當目標出現之後,Jimmy 悄悄跟蹤其後進電梯,而我則繼續在大堂守候。

我們戴上耳機裝作聽音樂,實則卻是無間斷地一直保持通話,方便隨時更新目標的狀態。

目標覆診完畢,我和 Jimmy 站在小巴等候隊伍中的不同位置,確保至少一人能跟隨目標登上同一輛小巴,接下來不管目標往哪裡去,我們都必須靜悄悄地跟在後面。

菜市場、酒樓、回家,一路上 Jimmy 不時以錄影機拍下目標的行動,之後會將之交由客戶評定是否存在任何異常的舉動,再定奪需否後續的跟蹤行動。

Jimmy 第一天便告訴我,調查員有趣之處在於你每天都無法知曉你將身在何處;同樣,調查員之苦也是這種不確定性。

所謂「異常舉止」,會因應案件而存在差異。一般而言,與何人見過面或偏離日常路線都會被我們記錄在案,而由於事前目標的生活習慣都被查探清楚,假使他改變回家路徑,我們亦會立即察覺。

酒樓之中的環境十分熱鬧,我和 Jimmy 確認了室內各個出入口後,便挑了一張能遠望目標的桌子,方便一邊吃午飯一邊監視他。Jimmy 叫了些點心後便去了結帳,調查員在跟蹤過程中不可有任何延誤,若是尾隨目標進入餐廳用餐,須先行結帳以確保隨時能離開現場。

建築工人正和一名陌生的男人吃飯,過了一會兒後另一個女人也坐進他那張桌,兩人都不在我們的資料上,Jimmy 見狀皺起了眉頭,似是察覺有蹺蹊。

「我嘗試行過去影低佢哋,順便聽下佢哋講乜。」Jimmy 壓低聲音說。

說罷他把小型攝錄機藏在外套內,若無其事向目標那一桌走去,Jimmy 低頭裝作看手機,氣息與環境融合,若非刻意聚精會神都絕難注意得到他。

我乘這空檔盡量觀察桌上三人。

目標說話的態度較平常收斂,兩人的關係並不似朋友,另一個女人則全程只與居中的男人說話,與目標毫無交流。

就在我斜眼仔細打量那兩人之時,坐在中間那男人突然似有所覺般抬頭望向我,嚇得我連忙收回目光垂下頭。

現實不是電影,調查員在跟蹤過程中會盡可能避免與目標打照面或作眼神接觸,若惹起目標警惕,我們便只能暫時撤退,另訂時間重新編制行動。

這時電話響起,是 Jimmy 打來的。

「做咩呀,Subject 見到你呀?」Jimmy 已發覺我的不對勁。

「同佢同枱嗰個男人望埋嚟,我唔肯定縮唔縮得切。」我低聲說。

「唔好搏啦,一陣你繼續留喺度,我落去跟住先。」Jimmy 說。

於是我默然吃東西,Jimmy 一直沒有回來,直到目標那桌結帳離開後兩分鐘,電話再次顯示 Jimmy 的號碼,我戴起耳機離開了酒樓。

那三人已然分道揚鑣,我們繼續跟著目標回家,他的左腳包了石膏,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倒不似是弄虛作假。最後,目標回到家裡。

今次的任務算暫時完結,不過回去還得提交完整的報告給予組長,好讓她安排之後的行動。

跟蹤建築工人的過程平淡,但我總有種看漏了重要線索的感覺,使我不禁陷進思考之中。

「點呀,好似好失落咁?」Jimmy 看了我一眼。

「冇……冇呀……」

「覺得好悶呀?」

「唔係……只係好似……查唔到啲乜咁……」

「我哋做呢行嘅只係幫個客記錄真相,我哋唔係警察、唔係特工,無論悶又好、無聊又好、刺激都好,真相就係真相。」Jimmy 語重心長說。

他看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嘆了口氣從袋裡拿出電話,並播了一段錄音給我聽。一開始是某女聲不斷在講髒話,隔了一會兒便是目標與剛才那男人的談話內容。

「……你單嘢好快搞掂,呢排小心啲,唔好周圍去,出街行慢啲……」

我聽畢渾身一震。雖然寥寥數句沒能證明甚麼,但言語中的意思已相當明顯,建築工人的動機肯定不單純。

轉念一想,我頓時明白剛才心緒不寧的原因,那目標雖然走路時的動作合乎腿骨受傷的樣子,但他坐下來時卻會不自覺地蹺起了右腿,並把身體重量都壓了過去,以一個左腳骨折的人來說當然不合常理。

「我會將段錄音畀埋個客,由個客決定要將呢個 job 延長幾耐。」Jimmy 說。

我當然大喜,心忖總有機會讓我發揮才能把目標的「痛腳」捉到。

只是,後來這客戶在衡量了風險和成本後,認為增派人手調查下去所花的時間和金錢超越了這宗案件的賠償價值,最終還是決定暫時停止調查。

不用分說,我自然是感到失落,Jimmy 見狀安慰我,還在下班後請我喝酒。

「調查員始終都要跟個客嘅意願去做,千祈唔好收咗工仲自己走去跟人呀。」Jimmy 又再語重心長說。

事實上我確有此意,被 Jimmy 一語道破後我不禁雙頰發燙,便當是酒精作用吧。

「做調查員一定要學識平衡工作同生活,老細話佢以前都成日分唔清楚條界線。」Jimmy 說。

「……咁單 case 真係就咁算㗎啦?」我岔開話題說。

「呢個位就交畀我哋嘅老闆啦,同埋世事真係有因緣,做錯事一定會受到應有嘅懲罰,總有一日你會再遇上呢單 case。」

Jimmy 喝了酒後,講話也玄妙起來。

「因緣……?」

我對著啤酒瓶口咕噥道。

到我真正理解 Jimmy 的話時,那又是另一個故事矣。

 

(待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