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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梁諾篇 4】信託基金大盜逃潛記

2019/8/9 — 17:05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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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工作與行軍打仗相似,但當工作牽涉到政府或法庭部門時,行動往往會變得被動。

俗語有云:「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入職沒多久,我便親身體驗了這至理名言。

調查公司承接的案件有大小之分,當中高價的定位和跟蹤服務動輒牽涉十數隊調查員,目標人物多涉及龐大金額,可能是欠委託人巨債,又或是與詐騙案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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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職沒多久便被派往一宗「大案」,目標人物被法庭判處敗訴,本來會被執達吏強行上門扣押財物,但他卻在法庭判決後人間蒸發。由於他欠下的金額太大,銀行便委託 CI 尋找出他的所在,好讓執達吏上門清算其財產。

目標人物年約四十,家族背景是上市公司集團,其姊先前因病去世,遺囑上留了逾億資產給她的獨生兒子,而因為年紀尚幼的關係,家族中人便成立了信託基金,並由目標人物負責打理。哪料他一直偷偷地盜用基金,東窗事發時大半金額已被他轉移,一場現實豪門爭產風波便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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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背景搜查部門分析目標人物的關係網,從社交媒體和網絡尋找線索,終查出目標將與友人見面的飯局日期。是次目標警覺性高,若跟蹤敗露便可能沒法短時間內組織下一次行動,所以老闆甚為重視當晚的行動。

公司動用了五組調查員,並由一名小組長作行動統籌。

目標晚上出現在尖沙咀天文台道的飯店,我們靜待他用餐後離開,餐廳所有出入口都已有調查員看守。任務相當清晰,就是要竭盡所能跟蹤目標,把他現時居住的地址找出來。

晚上十一點多,目標人物喝得爛醉,在友人 A 攙扶下上了紅色的士,汽車引擎發動,車頭右轉欲駛出大路之際,司機突然猛踏腳剎。

原來車頭前一醉漢正跪坐在馬路上,的士司機不耐煩地響號,那醉漢卻渾然不覺,還索性躺了在馬路上。

醉漢擾攘了一會,後邊的車也紛紛被堵塞住,有路人見狀便上前把醉漢拉到行人道上,的士才得以駛離這條街。

待的士遠去,這「醉漢」卻若無其事從地上站起 — 其實他是調查員之一,為的只是爭取時間給其他組員部署行動。

車子一路行駛至將軍澳,目標下車後腳步踉蹌,必須半靠在友人 A 身上才不跌倒。

二人走進一私人屋苑,時近深夜,另外三組調查員扮作夜歸住客跟蹤其後。

所有住戶需要先拍卡方可進入大門,再乘坐電梯至平台才能通往不同座數,友人 A 幾經辛苦才在目標的口袋裡掏出住戶卡。兩人走進電梯,身後隨即傳出一陣喧鬧聲。

「嘩你唔好喺度嘔呀!」

「阿叔你有冇膠袋呀?佢唔掂㗎嘞!」

「我入去搵搵,先生你忍住先!」

電梯門關上,友人 A 聞之失笑,還道遇上了同道中人,卻不知是調查員的調虎離山之計。乘著管理員被支開,另外兩組調查員連忙登上旁邊的電梯,踏上平台時剛好看見不遠處友人 A 扶著目標前行,大概兩分鐘後便到達目標居住的座數,保安亭建在大樓正門之外,所有進出人士都必收攬眼底,保安工夫算是做到家了。

雖然確認了目標居住的座數,但我們仍需要把確實的樓層和單位找出來,換言之任務尚未結束。此時一名神色慌張的女孩叫住保安亭裡當值的管理員,乘著他被女孩引開,兩名調查員跟在友人 A 身後走進電梯大堂。

他倆裝作一對情侶走進電梯,眼角飛快觀察友人 A 所按的樓層,然後若無其事地重複按一次,站在一旁靜待電梯上升。

「返到屋企啦,你住咩單位呀?」友人 A 輕搖目標。

「唔……」

電梯門打開,兩名調查員按住開門鍵裝作禮讓,可是不管友人 A 怎樣詢問,醉倒的目標就是講不出話來,別無選擇下調查員也踏出了電梯,四人尷尬地在站走廊裡,若調查員留守不動也顯得太突兀了。

「條鎖匙畀咗你啦!」

「邊有呀?」

這對調查員是老拍檔,眼神甫接觸已理解對方盤算,二人走到旁邊裝作情侶拌嘴,暗地裡則仍仔細留意目標人物。

「你次次都係咁㗎喎!好心你執下個袋啦!」

「我……我搵下囉!你唔使咁惡下話!」

目標半抬起頭,大概別人的爭吵聲也驅趕了三分酒意,他迷糊間指向一單位,友人 A 會過意來,拿出他褲袋裡的鎖匙開門。

「咔嚓 —」

兩雙眼盯住了那單位的門牌,然後這對假情侶轉進了後樓梯,整條走廊回復平靜。

終於查出目標的住所單位,調查員立即把資料傳送回公司的後勤部門。

第二天早上,執達吏收到通知,便派出人員到達目標的住所,我們幾組調查員也在目標居住的屋苑外等待,執達吏的隊伍到達現場,其隊長與我們調查組的組長交換資訊。

「7 座 22 樓 B 呀嘛,我哋今日預半個鐘做呢單,如果上門冇人就要再約時間。」執達吏的代表說。

我聞言不禁咋舌,我們逾十人的調查行動花了多少時間才找到這位目標所在,但卻只能換來執達吏半小時的工作,幸好目標尚未離開住所,否則豈不白走一趟。

「高生難得畀你呢個新人落嚟,就係睇中你嘅長處,一陣間你記住睇實有冇疑似目標嘅人逃走呀。」Jimmy 輕聲說。

「都上去拉人封艇啦,仲走到咩?」我奇道。

「唉,呢個世界有豬隊友㗎嘛,總之你畀心機望實啦……」Jimmy 話中有話。

包括 Jimmy 在內的同事們仍如臨大敵,一點都沒有快將完成工作的輕鬆感。

小組長跟著執達吏一起進入了屋苑,十數分鐘後工作群組收到了訊息。

「揚咗!目標已經知道執達吏到達屋苑!」

眾調查員齊聲嗟嘆,卻毫不感到意外,彷彿是早有所料般。

幾組人員各自守住了屋苑的主要進出口,不過我們並沒權力拘留任何人,就算真的找到逃脫的目標人物,都必須通知執達吏來完成任務。

在 Jimmy 的解釋下,我才理解為何目標為何會發覺執達吏的前來。原來在進屋苑時,執達吏向管理人員表明了身分,並依正常訪客手續讓管理員通知了屋主。目標得知後當然馬上逃走,一隊執達吏從地面上平台再到達第 7 座的空檔已甚為足夠,待至按門鈴時,屋內早已變得空無一人。幸好小組長預先通知了我們,各個出入口依然在嚴密監視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雙眼從沒離開過屋苑的大門。

此時幾個人走了出來,一行人談笑自如,裝束似是準備去登山郊遊,同時停車場駛出一輛黑色房車,負責監視停車場的同事連忙盯住車窗,就在所有注意力被汽車吸走之時,我卻感覺到一陣異樣。

本來郊遊人士戴遮陽帽和墨鏡是頗尋常的,但那人腰上的名牌皮帶扣卻反映了陽光。我早把目標人物的相片看了數十遍,此時所有細節盡收眼底,那一個皮帶扣引發了既視感。

「目標喺正門出咗嚟!」我連忙喊道。

與執達吏一起的組長收到訊息,可是他卻說執達吏正準備收隊,恐怕未能立即趕到現場。

如果目標成功逃脫,也不知道再費多少時間才能找到他,加上目標肯定會提高警覺,時機說不定就此一閃即逝,眾調查員的辛勞頓成煙滅。想到此處,我狠一咬牙衝了出去,跑了沒幾步卻發覺其他調查員亦走了出來。

我們把目標人物團團圍住,既不與他接觸也不讓他離開半步。

「喂!非法禁錮呀!」目標嚷道。

「唔好意思先生,我可以幫你報警,但係警察到場之前,我哋唔可以畀你離開。」Jimmy 說。

目標人物正欲發難,幸而組長終拖著執達吏跑了過來。

那位執達吏隊長幾乎被小組長扯掉了背心,一隊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執達吏氣喘呼呼地當場宣讀了法例,目標人物臉如死灰。

盜取家族基金的目標最終被清算了所有財產,我們達成了銀行的委託,同時也讓那位喪母的孩子取回母親的遺產;更重要的是,讓目標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直到此刻,我們的工作才真正告一段落。

調查工作與行軍打仗相似,但當工作牽涉到政府或法庭部門時,行動往往會變得被動,經驗豐富的調查公司與相關部門合作機會較多,容易摸熟有關隊伍的工作模式,加上適當的人員調配,便沒那麼容易被突發狀況導致任務失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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