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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梁諾篇 6】人生過去總有「留底」

2019/8/13 — 12:21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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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搜查部門平常負責所有背景翻查,一般指個人記錄、持有物業、擁有的公司數目或債務等等。

大抵是受到影視作品裡常見中外偵探接私人委託以調查家事、捉姦等等所影響,商業調查公司常被人誤解工作性質。

現實之中,上述這類案件多由小型的私家偵探社接手,一般商業調查公司皆專注在品牌保護、盡職調查、會計法證等商用範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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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因受好友拜託,老闆接下了一宗私人性質的案件,委託人是一位醫生,而他來到辦公室的當天,剛好是我回去交報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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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琴、結他、鼓聲在會議室內迴盪 —

“What’s your name? Who’s your daddy?
Is he rich like me
Has he taken any time
To show you what you need to live”

我好奇地探頭張望,冷不防被人從後敲了一下頭殼。

這時醫生和高仁先生從會議室步出,他回頭望見我,禮貌性地點頭微笑。

待醫生離去後,高仁先生找來了資料搜查部的主管,即敲我頭顱的那一位。

「吓?!得隻碟、一個英文名,同埋一隊六、七十年代唔紅嘅樂隊名?點搵呀老細?」部門主管肥虎嚷道。

「你外號唔係叫『起底之鬼黃飛虎』咩?冇理由難倒你㗎!」高仁笑說。

「太空泛啦……起碼要畀個調查員我,幫手縮窄個範圍。」肥虎咕噥道。

然後他不懷好意地望向我,教我渾身一陣不舒服。

「頭先望得咁過癮,就叫阿諾幫我手啦!」肥虎笑道。

「我仲實習緊喎……同埋都要阿妙姐批先得㗎。」我忙說道。

「唔緊要,我批咪一樣。」老闆高仁微笑看著我倆。

其實我也頗有興致參與此案,肥虎私底下是個宅男,性格比較跳脫,因為我倆沉迷同一款遊戲及瀏覽同樣的討論區,所以入職沒多久後我倆已聊得很是投契,我對他「起底」的工作亦一直很好奇。

「呢單 case 主要都係幫下人,阿諾你唔介意就幫下手啦。」高仁先生說。

如是者,我和肥虎便負責這項委託。醫生想尋找失散廿多年的父親下落,但他擁有的線索,僅有一張陳年黑膠唱片、父親年輕時的洋名,和他樂隊組合的名字。

這項艱鉅任務,首先落了在資料搜查部門的肩上。這部門平常負責所有背景翻查,一般指個人記錄、持有物業、擁有的公司數目或債務等等。

醫生帶來的黑膠碟,是許冠傑的英文歌曲精選,剛才播放的歌曲,名為《Time of the Season》,這一種混合式爵士樂在六、七十年代非常盛行。

肥虎不太喜歡別人說他肥,我一般都叫他「飛虎哥」,他活用搜尋引擎的技巧,最基本根據關鍵字、時間和地點,已可將結果範圍收窄,但醫生父親及其樂隊的名字實在太普通,又沒有照片可供參考,要找到他,可謂大海撈針。

「飛虎哥,不如上 forum 開 post 啦,可能有人識呢?」我說。

「客戶私隱呀!唔使靠巴打嘅,有我黃飛虎咪得囉!」肥虎搖頭說。

既然肥虎胸有成竹,他定必仍有方法可以找到目標,於是我閉上嘴乖乖坐在一旁。

肥虎專注地盯著屏幕,神情和氣勢都變得截然不同,他說若無法直接把目標搜尋出來,其中一種方法是改為找出可能認識目標的人。

網絡就像一個大海,與現實中翻查官方記錄不同,要從芸芸資訊中抽出對應的條目,首先便要熟悉各種網絡使用的語言。

我看著肥虎無限延伸他搜索的方向,從可能認識目標的人到仍活躍的六、七十年代樂隊、懷舊樂隊表演場地、懷舊樂隊發燒友等等,他的邏輯就是摸出目標生活上可能接觸到的人或事,然後順藤摸瓜反過來追蹤至目標本人。

未幾肥虎便找到了三個線索,分別是「懷舊樂隊金曲夜」的主辦單位、樂隊愛好者的群組和主題酒吧,他把地址傳到了我手機,接下來便是我的職責了。

我首先聯絡舉辦懷舊樂隊金曲夜的主辦單位,但對方無法提供線索,畢竟「Peter Lee」之名太空泛。然後,我到了七十年代風格的英文樂隊主題酒吧。因為時間尚早未正式營業,酒保和店員正在忙於打掃,牆上掛著數十張照片,全部都是年代久遠的樂隊合照,我認得出的,只有許冠傑和泰迪羅賓。

我向店員道明來意,並把 Peter Lee 和樂隊名字告之,店員和酒保聽畢皺眉連連搖頭。

大概店裡比較少年輕人到來,酒保倒了一杯水給我,饒有興致地向我詢問所尋之人的故事,不過別說是我,恐怕委託人對生父也所知不多,我只能根據委託人的資料,描述他成長的環境,和家裡經常播放的音樂。

酒保聽畢後找出了一張黑膠唱片,並在店裡播放出來,歌詞全是英語,音樂風格有點像 Beatles 年代的英倫搖滾,就算是不太聽這類型音樂的我,也甚是津津有味。

「呢首歌係『太空之音』嘅《Shakin’ All Over》,即係陳欣健嘅樂隊呀,聽得呢首歌都真係有返咁上下年紀嘞!」酒保說。

說起陳欣健我只聯想到「養陰丸」廣告。接著,酒保指著其中一面牆壁的照片,說上面都是太空之音那一年代的樂隊,許多都曾在這酒吧表演過。我湊前一看,發黃照片上滿載舊年代的回憶。

「好多就算仲喺度都去哂外國囉!」酒保說。

我問起有誰移民到了加拿大,酒保聽畢大反白眼,說牆上起碼大半人都已移居溫哥華等地。我認真看了一遍牆上的照片,用手機拍下來傳送給肥虎,然後便離開了酒吧。

老闆高仁用了一點私人關係找到七十年代樂隊音樂愛好者群組的管理員,並帶著我一起拜訪這位經營樂器生意的謝先生。其實老闆近年已較少做調查工作,皆因此案大半屬老闆的私人關係,才會特意前來。

我和高仁先生來到葵涌工廠區,該位群組管理員現年六十多歲,年輕時也是樂隊成員。

走進謝先生的辦公室後,老闆與他閒聊起來,畢竟老闆成熟穩重,交談起來較容易打開謝先生的話匣子。我抬頭看見一張合照,站在中央的是泰迪羅賓,旁邊的是鄭東漢(鄭中基的父親)、謝先生和一位面容熟悉的男人。

「呢張係嗰時同 Teddy Robin and Playboys 嘅合照,好值錢㗎!」謝先生笑說。

既視感湧現,我靈光一閃掏出電話翻看剛才在酒吧拍下的照片,並放大其中一張給謝先生看,他果然臉上一陣驚訝。

「後生仔好眼力喎!係呀,呢隊係我以前嘅樂隊嚟㗎。」謝先生喜道。

謝先生因為被我認出舊照而心情大好,拉著我們進房間大講老故事,大半個鐘後我們才能插上嘴把原委告知謝先生。

「嘩,呢個真係未聽過,仲要去咗加拿大嗰邊,睇怕都唔會嚟參加我哋群組啲聚會啦!」謝先生說。

我聞言若有所失地長嘆一口氣,雖說這次的任務不算是商業調查員日常工作,但因是老闆親自交托,我不想剛當上調查員便讓對我另眼相看的高仁先生失望。

「如果謝生你唔介意,可唔可以問下喺加拿大嘅樂隊朋友?」高仁問道。

「都可以呀,頭先相入面嗰個係我以前嘅鼓手,佢都過咗多倫多,有時會同嗰邊嘅老 band 友搞下聚會,或者會識都唔定。」謝先生說。

謝先生仿如在茫茫大海之中的燈塔,為我指點了一條活路,我不禁連聲感謝,倒教謝先生渾身不自在了。

之後我聯絡上了那位鼓手,報上謝先生的名字及把緣由簡述一次,沒想到鼓手當真認識委託人的父親,然而礙於考慮到個人意願及私隱情況,鼓手不肯透露他如今的聯絡方法。於是在委託人的同意下,我把他的電話和電郵留了給鼓手。至於接下來的事情,則已超越了我們力所能及了。

* * *

這醫生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聽父親遺留的幾張黑膠碟是他們僅有的娛樂,長大後他憑獎學金考進了醫學院,畢業後總算讓母親過回一些好日子。奈何母親沒多久便因病去世,直到母親死後,醫生方在遺物之中找到父親的資料。

小時候,母親告訴醫生,他的爸爸是個樂隊結他手,且早在車禍中喪生,但在母親的舊信件中可見,生父非但未死,更在早年移民加拿大。得知生父尚在生,卻同時發現父親拋妻棄子,醫生只覺百感交集。思前想後良久,他才終決定要尋找生父的下落。

* * *

公司的會議裡放了一部鋪滿了塵埃的 CD 機,謝先生臨行前送了一張舊唱片給我,是六、七十年代著名樂隊的英語合輯,我把唱片放進機內,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內響起柔和的結他和弦及鼓聲,這時高仁先生走了進來,並在我旁邊坐下。

「我記得我啱啱做調查員嗰時,係立志要解決警察做唔到嘅案件,一心諗住做大事。」高仁說。我望看老闆,茫然不知他言為何意。

「但係後來我發現,無論案件大定細,我哋做嘅嘢都係一樣。盡力反映真相,當你幫助到人嘅時候,就算表面上幾細嘅事,都值得高興。」高仁語重心長說。

然後他告訴了我年輕時在英國投身調查行業的故事,我們就在音樂作背景之中忙裡偷閒。

* * *

話說後來,醫生的父親也連繫了他,兩人失散多年後終再度重逢,努力修補失去了的親情。醫生親臨辦公室向老闆致謝,高仁先生特意把我拉了進去,醫生盛情道謝反尷尬得我滿臉通紅。

客戶離去後,老闆拍了拍我肩膀,那一刻我有點明白老闆早前所說的道理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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