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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探》連載.高仁篇 2】商探隨時百變之身

2019/10/8 — 14:49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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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職的調查員需要懂得抽離,過多的個人情緒不但影響專業性,對自己的精神狀態也不健康。

(按:人物對話*原為英語)

「*阿仁,你不回香港過聖誕嗎?」威廉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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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我家裡人都不太慶祝聖誕節,還是待中國新年時再回去吧。」我說。

英國的聖誕節相當於我們中國人過年,每家每戶都忙著張羅禮物和裝飾品,各種商場擠滿了人,本來只營業到下午四、五點的店舖都額外延長了服務時間,以外國的標準來說,算是皇恩浩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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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威廉斯的回答不盡不實,大抵他也從我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來了吧。

聖誕前夕,公司把一宗案件交了給我,我把心神都耗了進去,休假時滿腦子仍在想工作的事情,說甚麼我都沒辦法把一切拋下回香港去。

威廉斯教會了我很多工作和人生上的道理,他說稱職的調查員需要懂得抽離,過多的個人情緒不但影響專業性,對自己的精神狀態也不健康,但即便前輩循循善誘,到我領會這道理時還是得碰上幾次釘。

自從與那對神秘的組合相遇後已過了兩個多月,威廉斯沒解釋太多老婦的來歷,只說是舊日 FBI 工作時常遇到的對手。

FBI 的「對手」是甚麼意思?追問之下他又不願多講了,工作纏身之下我也漸漸把此事忘懷。

這幾個星期我在調查一宗企業間諜案,一投資銀行發現有內部人員將客戶資料轉售給同行,遂委託我們找到那位間諜。我和幾名同僚分別調查投行內擁有客戶資料權限的高級經理,奈何還未找出任何確實的證據。

我們調查員不是警察,無法直接查看嫌疑人的戶口記錄,只能從日常見面的對象來判斷是否存在可疑的跡象。

那間投行總共有五位高級經理,每位都各自帶領著三至四名銷售人員。這五名經理性格各異,但都頗為富裕,所以難於判別任何人因間諜行為而突然暴富。

臨近聖誕,英國人大都懷抱長假待至的心情,工作時顯得集中力下降,公司也準備將這案件拖到元旦後再處理,但我卻無法從中抽離,即使下班在街上漫步時,還是在注意四周的人群,更會不知不覺來到調查對象日常出沒的區域。

十二月二十三日,平安夜的前一天,商店街人頭湧湧,擠滿了節日前最後衝刺的購物潮,威廉斯知道我在英國舉目無親,便邀請了我到他家過聖誕。

我在商店裡挑選聖誕禮物,除了威廉斯和他太太,還有那剛讀大學的女兒,為少女揀禮物可沒比思考案情來得輕鬆。

然後,我在人群之中瞄見一熟悉身影,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拿著一大個購物袋,匆匆忙忙從店內離開。

那是其中一位經理,雖不是我負責的那個,但我知道負責的同僚已下班了,現在該是無人跟進的狀態。

我扔下了剛挑選好的禮物,條件反射般跟了上去。

那經理看了看錶,然後伸手截了一輛的士。

我登上另一輛車尾隨著他,車子駛到一條酒吧林立的街道,那人下車時左右顧盼,然後進入了其中一間酒吧。

我整了整衣領裝作若無其事般跟進去。那酒吧地下那層是站立式的開放空間,目標登上了樓梯,想必樓上是較安靜的包廂,我在吧檯點了支啤酒,別人沒注意時將一些酒擦在頸項和臉上,然後腳步略搖晃地走上樓梯。

幸好樓上並非保安嚴密的私人會所,我走了上去後看見兩個酒吧侍應,他們瞧了我一眼便沒理會我,走廊兩旁都是房間,門上有圓形玻璃窗可窺探裡面的情況,我找到了那經理身在的房間,沒想到的是,其他四位高級經理竟都在此處。

五人正歡欣碰杯,我在門外無法聽到他們的對話,正苦惱之間,一個年輕的侍應在我身邊擦身而過,我靈機一觸,走上前把他拉住,並掏出了一張五十鎊的紙鈔。

「*想賺外快嗎?」我問道。

半刻過後,我換上了侍應的服裝,拿著托盤走進了包廂之中,我低頭清理著桌面,並裝作在收拾房間內的空杯和垃圾,五人都沒理會我,像把我當成背景一樣繼續談話。

「*那個中介人也收得太貴了吧!不如明年叫他減點諮詢費?」

「*算了……若不是他,我們也不會賺錢賺得這麼輕鬆,再說那邊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對啊,那小子年紀輕輕,但和他說話總教我有點提心吊膽,等一會兒他來了,你們可別亂說話。」

「*你還是老樣子,膽小得像老鼠,老闆不是請了調查公司來查嗎?你不會露出馬腳吧?」

「*去你的!五個手下都是鬼,他查個屁!」

說罷五人放聲大笑,低頭抹地的我卻是心頭一震,原來一直查不出個所以來,是因為我們的前設已經錯誤,商業間諜並非只有一個,而是五個都牽涉其中!

得到如此重大的消息,我必須盡快告知威廉斯和其他同僚,於是我拿起餐盤轉身欲離開。

「*喂!侍應生!」

我愕然停步,低下頭避免與那五人打照面。

「*小費都不要嗎?」

其中一人說罷塞了張二十元給我。

我裝作惶恐低頭道謝,然後推開門走出包廂,背後傳來那五人的嘻笑聲。

換回自己的衣服後,我連忙從樓梯走到下層。

甫離開時,一道人影在我身邊擦過,異樣感覺油然而生。

我回頭望向拾級而上的背影,瘦削單薄的身體勉強撐起了西裝外套,擦得光亮的皮鞋在木板上生起具節奏的敲打聲,那是一個華裔青年,陪伴著神秘老婦羅倫的那一個華裔青年。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身在的士之中,心臟不斷狂跳,彷彿是剛坐完過山車。

回到公司後,我馬上打電話給威廉斯,並將剛才的發現告訴他,他聽畢一陣默然,然後說明天早上再與我商討。

當事情疑似涉及羅倫時,威廉斯便變得嚴肅謹慎,他與公司內的高層匯報,並與所有負責此案的調查員重新分配工作。

時間已近聖誕,倫敦所有店舖、銀行、政府部門和公共交通都將停止服務,我們只得等待至假期後復工才處理。

「*如果與羅倫有關,我能夠猜出當中的手法是甚麼,但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去碰這頭老虎。」威廉斯說。

他說那五位經理應該是共享了彼此登入客戶資料庫的密碼,並以其他人的身分從別的電腦進入資料庫,使得客戶內容被盜時,該用戶擁有了不在場的證明,即 A 經理用 B 的密碼,B 用 C 的密碼,如此類推。盜出來的資料經一名中間人轉售給其他投資銀行,而中間人則將販賣資料得來的金額轉折幾重戶口「清洗」,再分給五名經理。

威廉斯稱此類犯案手法為「東方快車」,取名自英國著名偵探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意指一宗由多人合力完成的騙案,但因各人負責的範疇太小而使嫌疑難以證實。

我在毫無休假的心情之下度過了聖誕。

既然有了線索和新的調查方向,收集證據自然容易得多,但我們最終亦只能證明五位經理曾各自使用密碼打開彼此的客戶資料,那中間人的身分就像迷霧一樣,無論如何都查不出來。

對客戶來說,所謂的「中間人」並不重要,只要能證實五位經理合謀盜取公司資料的間諜行為,客戶便能控告五人並得到賠償,案件算是告一段落,但我的心情仍然沉重得很。

「*別想太多,我們不是警察,最重要的還是客戶。」威廉斯說。

「*可是……就這樣放著那背後操控的人不管,我沒辦法……」我苦著臉說。

「*商探自有商探的正義,你只要記著現在的心情就可以了。」威廉斯語重心長說。

在調查行業縱橫數十載的威廉斯自然明白我的心境,愈是投入工作的我愈難將自己從案件抽離,除非,眼前出現一個更遠大的目標,迫使我將心神分散出來。

「*也是時候了,我們來聊一聊羅倫的事情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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