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商探》連載.高仁篇 5】倉卒行事惹的禍

2019/10/11 — 19:22

作者提供圖片

作者提供圖片

我不禁仰天長嘆一口氣,除了客戶對工廠工人的反應過分樂觀,我們亦沒有預先做好防範措施,以致竟然上演電影裡的人質事件。

(按:人物對話*原為英語/#為普通話)

當年我以調查部主管的身分在香港分公司執行了第一宗任務,不過,該任務卻是以失敗告終。那時候,我被英國的總公司委派回香港,公司擴展了香港及中國的業務,客戶多是曾聘用過英國總公司的國際企業。香港分公司開業初期已是生意不絕,忙得我飯都沒時間吃。榮升調查部主管的我算是衣錦還鄉,但未熟悉中港國情的我沒想過世界竟然可以如此不同,那時候香港經歷完主權移交,社會上許多事情仍在摸索之中。

廣告

早在一九九零年代中國開放市場,廉價的租金和人工吸引了不少港商、外商北上設廠,可是隨著中國經濟騰飛,物價指數因應上漲,不少外資便在成本考慮下將工廠遷移到其他地區。

總公司接了一委託,委託人是一歐洲服裝品牌,他們準備到中國關閉工廠,於是聘請香港分部代為安排行程和提供基本的保安服務。

廣告

因為是香港分部首次的重要任務,我和負責保安、翻譯和安排行程的六名同僚一起前往客戶位於廣東省的廠房,客戶則來了四名代表,他們都是首次到中國,其中一人提到當地廠房的成本太高,總公司兩星期前才下決定要把廠房關閉,以配合年末的財務核算。

同僚之中有一名是初入職沒多久的女孩,她的名字叫阿妙,由於她的英語和普通話都說得不錯,便成為了隨行的翻譯。

客戶的時間非常倉卒,我們僅僅足夠安排好交通和隨行人員便出發。一行十人分乘兩輛汽車來到位置偏僻的工廠。甫踏進廠內,我便感覺到異樣的氣氛,工廠的人員領著我們進入二樓的辦公室,沿途我看見許多工人都沒在工作,反是紛紛盯著我們看。

「*等等,他們知道你們是來把工廠關掉的?」我轉過頭問客戶。

「*對,我們事先跟廠家通過電郵。」客戶若無其事應道。

客戶意外漏掉了重要的細節,加上公司人手不太足夠,過於忙碌使我忽略了理應查探清楚,正當我欲拉著客戶離開工廠時,大門已「咔嚓」一聲關上。

「*跑上去!」我喊道。

眾人一陣愕然,我急忙把客戶推進二樓的會客室,並立即鎖上大門,但群情洶湧的工人們已衝了上來,個個手持棍棒,凶神惡煞在門外叫嚷不停。

「#賠償我們損失!」、「#咱跟你拚了!」、「#狗屁外資,外國走狗!」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直把幾名客戶代表嚇得目瞪口呆,我不禁仰天長嘆一口氣,除了客戶對工廠工人的反應過分樂觀,我們亦沒有預先做好防範措施,以致竟然上演電影裡的人質事件。

「偷偷地通知香港叫佢哋搵人幫手。」我轉向阿妙說。

阿妙點點頭,慢慢伸手進口袋裡找手提電話,並躲在其他人背後,以遮掩她的動作。

「*我們快報警吧!」客戶代表驚魂未定說。

「*這邊的位置太偏遠了,加上工人數目太多,現在先不要刺激他們,否則事情可能會更糟。」我望向會議室單薄的玻璃門。

現在首要之務,是如何把工人的情緒安撫下來。

我嘗試與工人的代表談判,但原來廠內人數眾多,並各自根據家鄉組成了不同幫派,能代表工人的頭目便有五、六個之多,裡面有的主張和談討論賠償金額,有的卻在搧動工人以武力恐嚇我們。

「諗辦法叫香港嗰邊搵下廠入面有冇線人。」我輕聲對同僚們說。

阿妙見狀已再偷偷用手機發了短訊,除了將此處的情況通知香港公司,盡快作出安排救援之外,我們也嘗試誘發廠內分化的黨派互相議論來拖延時間。此外,一般調查公司在各行各業都有相應的線人,例如中國的工廠亦有其人脈網絡,只要能接通現時工潮中可作緩衝的任何一方,都能作為暗中保障客戶安全的籌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工人也鬧得有點累了,紛紛四散吃飯休息,剩下幾個工人頭目仍在與客戶談判。根據工人的說法,客戶在年末突然關閉工廠,使得大批工人失業,加上年前年後的春節影響,工人們極可能數個月間都找不到新工作,所以要求客戶賠償損失。

這幾位來自歐洲的客戶人員哪曾見過這等場面,慌亂之間只不斷強調自己無法代表公司作出賠償,必須交由總公司定斷云云,興頭之上的工人們哪會吃這一套,擺明就是不定出賠償金額便絕不放行。

談判暫得不出結果,幾名工人頭目相繼去了吃飯,其中一名頭目拿了些乾糧和食水給我們。我和他打了個照面,他看著我的眼神卻另有含義。

「#剛才那光頭的老梁,是湖南幫的老大,這裡數他人最多,他要蠻幹起來,我也頂不了多久。」那工人頭目說。

他口中的「老梁」就是一直主張使用武力的一個,而眼前的工人頭目便是香港同僚想盡辦法找出來的內應,他極力游說其他工人保持冷靜,以免把事情鬧大收不了場,使我們暫時得以保住人身安全。

即便有了內應照料,工人的憤怒卻不可能就此平息,客戶也明白這事實,便答應將情況匯報總公司並要求賠償金。工人頭目協商後同意讓客戶致電總公司,奈何時差關係,事情沒可能立即得到處理,糾纏之間那光頭漢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今天你不給個說法別想走!老子跟你耗上了!」他怒吼道。

喝罵聲使湖南幫的工人們受到刺激,一眾人衝到會議室門外,紛紛用木棍敲打玻璃門,我們的內應和另外兩名頭目勸止不果,玻璃門上「砰砰」之聲響個不停。

玻璃門開始出現裂痕,冷汗從我額角滴下,就在事情即將一發不可收拾時,工廠外來了好幾輛汽車,工人頭目們馬上緊張地到門外視察。

此時香港公司的其他同僚帶同武警一起前來,警方出面調停工潮,而香港的同僚亦與客戶總公司取得聯繫,客戶總公司承諾將會為突然關閉工廠一事作出賠償,我們一眾人才終於重獲自由。

這次的失敗經歷讓我狠狠地上了一課。

事件完結後客戶雖仍感謝我們全力維護他們的安全,但我卻感到萬分內疚,無論對客戶或是同僚而言,他們本可避免置身這種危難,我望向年紀最小的阿妙,心想這次行動大概會令我至少流失一名同僚吧。

那晚回到香港時已是夜深,我還得回家準備一份完整的報告,除卻身體的疲憊,精神上的折磨才最要命。此時電話響起,是威廉斯從英國打來的。

「*喂,一開始就搞這麼大哦?」威廉斯笑說。

「*唉……看來我還是不夠資格坐這位子。」我長聲嘆道。

「*哈哈哈哈!」威廉斯非但沒開導我,反是一陣大笑。

「*你也笑得太開心了吧!」我不禁抱怨說。

「*是我不好……咳……只是你這對白我當年也有講過,你以為管理層這麼好當哦?管理一間公司的運作可不是調查功力高與低的問題,慢慢學習吧小子,就當是為了你將來自己做老闆作準備吧!」威廉斯老氣橫秋說。

那時我初嘗到當一個領袖的苦,是次經歷一直讓我記憶猶新,使我以後都盡可能拒絕接下任何時間太倉卒的委託,只是沒想到,威廉斯半開玩笑的話後來居然成真,不過那也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待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