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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荒野》的完美在於不完美

2018/9/5 — 18:30

《啊,荒野》劇照

《啊,荒野》劇照

《啊,荒野》是我近來看過最完美的電影。「上篇」為兩個本來如爛泥般的主角建立起生存目標,完結在最血脈沸騰的一刻;「下篇」急轉直下,把前半部建立起來的激情一層一層剝掉、撕碎,一切歸於虛空。完場後,內心激動久久不能平復。

改編自寺山修司長篇小說,岸善幸執導的《啊,荒野》長達五小時,分成上、下篇在戲院上映,又拆開成六集電視劇,細節描繪仔細而豐富,故事卻相對直接:新次和建二,兩個活在社會底層的年輕人,如何透過拳擊找回生存的意義,但又透過拳擊把一切消滅。沒有隱喻沒有符號,這就是關於兩個男人友誼和成長的故事,熱血得不可思議。但導演卻在電影中特意把故事中的「熱血」隱藏起來,無論是角色的塑造、對白、鏡頭還是場面調度,處理手法均非常克制,拒絕使用任何約定俗成、甚至陳腔濫調的角色形象與敘事手法。

(下文含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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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菅田將暉飾演的男主角新次是個在孤兒院成長、作奸犯科、擅長打架的年輕男子,他開始打拳的契機是渴望在擂台上把背叛自己一夥的好友打死。這樣你是不是很容易想像出一個離經叛道、沒有同情心的暴力瘋子形象?然而,電影中新次卻同時是個重情重義、有禮認真的男孩。在口齒不清、自信低落的建二旁邊,大鳴大放的新次簡直像明星一樣搶眼,但他不僅沒有看不起梁益准飾演的建二,還尊稱他為「大哥」,耐心聽口吃的建二說話,他對芳子的愛情也同樣純真得叫人驚訝,即使在老人院擔任厭惡性工作也認認真真地做。但他是個「好人」嗎?又似乎不是。他同樣認真地打算透過拳擊,打死那個曾經背叛、現已改過自身的老朋友。新次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反英雄(anti-hero,即是沒有英雄正義特質的主角),只是一個平凡又複雜的男人,一個普通人。

當觀眾打算把角色放入自己認知中習慣的分類:英雄、壞蛋、強者、弱者、好人、壞人、主角、路人、聖女、妖艷賤貨等等,角色卻有著不同的另一面——弱者如建二力氣卻強大如牛,小偷如芳子卻個性單純,看似壞心眼的有錢少爺原來願意付出真心⋯⋯他們不是平面的電影角色,等待觀眾把他們對號入座,反而更像我們身邊的平凡人般反覆矛盾,不能用片言隻語來概括他們的形象。導演拒絕把角色當作說故事的工具,反把他們寫得有血有肉,真實的人就正是如此普通但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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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有很多瑣碎和生活化的對白和動作,未必是埋下伏線或推進故事,卻為電影營造強烈的生活感,而這些細節亦製造了不少留白給觀眾去想像。例如在故事完結前,電影花了一點篇幅講角色拆除拳館的場面,用的大都是拍不到人物表情的遠鏡(wide shot),拆擂台、執拾細軟這些本來可以拍得傷感的場面,在鏡頭下卻顯得很日常平凡。本來可以強調的情感,導演卻讓它輕輕流走了。這是失手嗎?又斷然不是,只是導演不用慣常的煽情手法來控制觀眾的情感,讓觀眾可以抽離一點觀察人物、去詮釋故事。這種手法,在講求計算精準的日本電影裡可算是異類。

更甚者,這段戲裡有一個小細節:新次瞄了一袋雜物一眼,似乎若有所思,但電影並沒有任何後續交代,解釋這袋東西是甚麼。袋內可能是新次母親給他的東西,亦可能是建二留下的物件,甚至是其他東西,然而導演並不打算給觀眾一個確切的答案。這是一個非典型的敘事方式——在荷里活經典電影裡,每條伏線都指向一個答案,而觀眾就在獲得線索與揭露答案之間得到娛樂。在《啊,荒野》中,伏線出現了,觀眾期望會得到答案,謎底卻始終沒有解開,於是觀眾必須在留白中想像新次看到了甚麼、想到了甚麼、感到了甚麼。這種處理,不會像拍出他的痛苦般叫人動容,後勁卻更為深刻。

另一個場景,是新次與建二在對戰前宿命性地在橋上偶遇。兩個人正在跑步,他們正面的鏡頭對接,由遠至近,令觀眾不禁期待:他們終於要碰頭了,到底二人會有甚麼反應?是愕然?是憤怒?是不解?是不捨?還是專心得看不見對方?意想不到的是,觀眾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因為在二人碰頭的決定性一刻,導演選擇以側面遠鏡輕輕帶過——觀眾看不見二人的表情,只能在留白中自行想像。如同二人對對方的複雜情感,不能用片言隻語來定義。

《啊,荒野》之所以精彩,正正就是因為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細節:那些擁有不同面貌的平凡角色,那些看起來「浪費情感 」的留白,那些沒有得到解答的伏線。這部電影的完美,正正是因為它的不完美——敘事看似不精準,實際上卻點到即止,留下久久纏繞不散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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