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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中打開詩的窗口

2015/3/4 — 14:34

久沒見過一整版刊詩了。我的美好記憶,是八十年代《星島日報》的「詩之頁」,每月一期,維持得最久,影響也最深;新世紀過後,《明報》世紀版也曾定期有過詩頁,但不多久即告結束。報刊生態,慣見市場主導的緊箍咒,有心人或可改變於一時,但最終也是人去茶涼。如今詩在報刊,只是打遊擊的狀態;詩的發表,轉向以文學雜誌──特別是詩刊為主,變得更其自囿於詩只是、也只能是屬於極度小眾的迷思。如今喜見「城中詩」重新打開面向更多潛在讀者的窗口,自然樂見其成。 

第一期輯選了七位詩人的新作。喜讀王良和的〈冬日紫薇〉,這詩有詩人一貫對植物與季節嬗遞的敏感,熟悉〈尚未誕生〉、〈晨雨〉的讀者,當可察覺箇中對時光與心物交感的回響與演化,結尾處靜觀人間世相,「飢時覓食,疲累時停息」,回應萬物有其時的兼容廣納,更是讓人心和氣靜,悠然與往。此詩最具興味處是這一段:

又一群麻雀飛走,留下五隻
又一隻飛走,仍有五隻
再飛走兩隻,樹上仍是五隻
隱藏了,不,只是我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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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與不逝的,又豈是由眼睛決定的呢。

在旅途上觀察的詩有三:周漢輝的〈道風山行〉,在層出的隱喻中通過狹路窄門,仰向聳站崖前的十架,不啻背負世情與「身體喧囂」的尋「道」之旅;鄭政恆的〈北京二題〉,無論是距離的誤判,還是時空的疊影,俱見國情的隱喻;葉英傑的〈往酒店的路上〉,在不厭其詳的敘事中,慢慢就讀出了其中的「聲音」:鞋與腳,與人群,是合,還是不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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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其他:陳子謙的〈輝耀姬〉,由電影的世界接到殘酷的現實,慨嘆城市的拆卸同樣高速,詩的後半由死亡開展:配音員嗓音離開肉身,卻因藝術而有所寄,一如「詩」;熒惑索性〈以詩論詩〉,揭示詩人的死亡背負:肉身、詞語、翻譯的死,置諸死地而後生,因而成就詩特有的力量;關天林的〈這種狀態無以名之〉寫一種「卡住」的鬱悶,也彷彿是一首關於詩的詩:苦思,拼貼,聯想,重複,虛假,屈伸,刪剪……不是跟寫詩的過程很相似嗎?

附王良和詩作:

冬日紫薇      王良和

我認識這株樹,它今天露出了許多枝椏
疏朗而淡然,在新的一天
和我一樣醒來,一眨眼它的盛夏又回到了枝頭
密密層層的綠葉,只因我曾經
凝視過它的蓓蕾和串串紫花
在藍天和驕陽中輕顫
而此刻那些花後的果實已然枯乾裂開
變成一個個幽暗的燭台
天空依然蔚藍,只有我感覺寒冷
季節在我的身體裡轉動著游標
太陽和陰影,冷與暖,一寸寸移動
一株樹不知不覺胖了,心中寬廣又添一圈年輪
小鳥飛來,匆匆停駐,又飛走了
樹皮上留下白色的流淌的鳥糞
總有夏天的暴雨,總有秋天的涼風
又一群麻雀飛走,留下五隻
又一隻飛走,仍有五隻
再飛走兩隻,樹上仍是五隻
隱藏了,不,只是我看不見
落葉的枝條孵出新的麻雀 
而我為甚麼一再數算?
忽然,一大群麻雀從一輛綠色的小巴背後
噗噗飛起,在低空迴旋
帶著我的雙眼在這個城市中漂浮
有人不理紅燈匆匆跑過馬路
有人坐在火車站外的欄杆上悠然抽煙
巴士帶走了許多人,的士靜靜等待
飢時覓食,疲累時停息
枝葉顫動,寒冷迎向溫暖的陽光

2015年1月18日

本文為《明報》明藝版「城中詩」第一期編者話。《明報》明藝版「城中詩」2015 年 2 月 28 日首次登場。主角是此城的詩創作,作者包括王良和、葉英傑、陳子謙、熒惑、鄭政恆、關天林、周漢輝七位。報章有詩頁不自「城中詩」始,往歷史回溯有《成報》秋螢詩頁、《明報》世紀詩頁(都由葉輝先生催生)、《星島日報》詩之頁、《香港時報》詩頁,如計算周報在內,也包括《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資料如有誤請更正,也歡迎補充。)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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