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地獄遊

2017/8/25 — 16:55

Map Of Hell,Botticelli

Map Of Hell,Botticelli

這是一個奇幻的故事,但這薄弱的分類又有誰能說得準呢?或許就是有個聲音在作者的耳邊低語,述說這個奇異的事件,而那人只是負責抄錄,然後故事被發表。這樣的事,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首章

在穹蒼之外的穹蒼,在無盡的宇宙外的一個空間,在物理與非物理世界內的一個狹隘,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蘊釀,準備誕生。

廣告

上帝在某個時間點上,以晨星的餘輝和一朵永不凋萎的向日葵做了一個全新的生命。如往常一樣,上帝把她安放在比人類高一點的位置,並賜名字為漢娜。

上帝看著這個被造之物,露出滿意的微笑,說︰「這是好的。」並把她列為自己天軍的一份子,交給了米迦勒照顧。

廣告

「不要總是繃著臉,有餘裕的話就笑多點吧。」上帝如是對米迦勒說。「我特意把這孩子做得淘氣一點,就是要補足你肅穆古板的個性。」

米迦勒不自覺地揩了揩自己那撮灰白色的山羊鬍子,低下頭,瞇起眼,端詳起漢娜的臉。那水靈般的大眼睛,兩腮各掛著一縷嫣紅,五彩的髮絲隨風飄揚,閃爍出亮麗的光芒,煞是好看。

「那她就麻煩你。」上帝見米迦勒面上的表情終於柔和起上來,安心地鬆了口氣。「還有,你留這樣的鬍子不大好看,把臉的比例拉得太長了。趕緊換個做型吧。」上帝向米迦勒的臉比了個趣怪的手勢,拋下此話,翩然離去。

就這樣,米迦勒與漢娜一同渡過了許多的歲月,這個女孩也如上帝所說,為米迦勒帶來了各樣意想不到的事件。

有一天,漢娜被一個五光十色、燈火燦爛的城市吸引,這對漢娜來說是全新的世界,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無視同是自己上司和兄長米迦勒的勸誡,稍稍地離開了自己的伙伴,來到這個城市。

頃刻之間,漢娜已經駐足在自己最被這個城市吸引的地方,她從地面抬起頭,一幢幢巨型的石柱直衝天際,石柱的外牆鑲嵌了玻璃,反射著從太陽而來熾熱的光線,這些龐然巨物顯示著這個城市的強大,讓漢娜感到自身的渺小,她帶著讚譽的心情肅然起敬。

在她身旁穿得端莊的男男女女木無表情,動作僵硬卻井然有序地湧進不同的石柱內,接著進到各個一式一樣的小箱子,然後被運到不同的樓層。最後,他們都坐進一個個大小相若的方格中,每個方格也有一張台,台上有個小小的屏幕,坐在那裡的人總是直勾勾地盯著它。

漢娜搔搔頭,看不明白,於是決定不加理會,把焦點集中在自己喜愛的地方。漢娜從車水馬龍,人頭人海的大街中抽身,滑進了置地廣場,那是整個城市中最高級、售賣最昂貴奢侈品的地方。

漢娜倚在各大名店的櫥窗前,沉醉於琳琅滿目的商品中。

名店內的店務員和商場保安見到這樣一個衣著怪異,看似傻頭傻腦的小美女在商場內漫無目的地遊走,都投以厭惡的眼光,正有把這個小妮子趕走的打算。但隨之發現一個氣度不凡,身穿純白色融合了羊絨、羊毛和蠶絲西裝,舉手投足流露著貴氣,束著一撮山羊鬍子的中年男士跟在那女孩背後,馬上換個了面具,露出一副阿諛奉承的微笑。

「如何?好看嗎?」

漢娜聽到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知道事情敗露,僵硬地轉過頭,嘴角勉強拉出一絲微笑。

米迦勒沒有理會漢娜困窘的反應,踏前一步,站在漢娜身旁,雙目緊盯櫥窗背後那些名貴的手袋和絲巾。

「很美是吧。」米迦勒語調波瀾不興,也看不穿是喜怒哀樂。

漢娜見米迦勒沒有責備之意,不由得鬆了口氣,眼神閃鑠,滴溜溜轉地隨米迦勒的視線望向那些炫耀得過分的物品。「對,很美。無論設計、用色、材料,甚至連香味都無可挑剔。還有那麼多款式,那麼多的風格。」漢娜指了指商場內那看似無盡的長廊。「你看!這裡整幢建築都陳列了數以千計、萬計的服飾,手袋、絲巾、連身裙、中裙、短裙、背心裙、下裝、套裝、內衣、襪子、晚禮服,還有分男的、女的、小童的。真的是……很厲害。只是,這麼美的東西,為什麼要放在玻璃窗的背後呢?大量生產,讓每個人也能擁有不是更合適嗎?」

米迦勒豎起食指,喚回漢娜的焦點,然後指指他們面前那個皮包拉鍊扣上懸掛著的那張鑲了金箔的小咭紙說。「看到標記在紙片上的數字嗎?那個數值代表這件貨物的價值,他們以這個數字相應的金額來換取這些貨物的擁有權。」

「即是購物,對吧。」漢娜不自覺地模仿著米迦勒,抓了抓自己沒有鬍子的下顎,得意地笑道。「這個我知道,金錢是這個城市的神。他們都在膜拜這東西,對吧。」

這回輪到米迦勒有點傻眼,瞟望著漢娜的側臉。

「我剛抵埗時已經隱約察覺到,這個區域的人雖然穿得亮麗、講究,鼻子朝天,總是擺出扯高氣揚的樣子,內心卻比寒冬的冰塊還要冷,當中的空洞深不見底。最可憐的是他們錯誤地嘗試以身外之物填補自己的心靈,卻不知道進入了永世無法被滿足的輪迴當中。他們在陰霾的泥沼中掙扎,必定沉沒,卻欺騙自己這是人生的出路。」

米迦勒讚許地點點頭,承接漢娜的話。「這裡的人出賣自己的生命換取金錢,又以金錢換取其他他們自以為需要的一切。他們祟拜錢,同時又祟拜那些能賺很多錢的人。貪婪成為了他們生活的原動力,然後秏盡人生,把自己的靈魂消耗得一乾二淨,到最後卻換取不了任何東西。他們正在經歷一種永恆的空洞以及隨之以來的痛苦。」

米迦勒把話說完,見漢娜依舊凝望著櫥窗對面的木槿紫色絲巾,沉默不語,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於是問。「如何?了解更多後,仍然覺得這些東西美嗎?」

漢娜淡淡地笑了一聲,聲線沒有動搖。「美。他們只是製造了比自身的價值更高的東西而已,所以現在他們要倒回來成為自己的奴隸。」

「那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漢娜回過頭來,眼神閃耀出興奮的神彩。「當然想!但你不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米迦勒裝模作樣地舉起手揉搓起肩膀來。「我也很久沒有休息了。我想稍微休息過半天也沒有問題吧。」

漢娜尖聲歡呼起來,惹得在旁的店員和保安再一次側目,讓米迦勒一時也不知所措,連忙悟住漢娜的嘴,急急忙忙把她拉出置地廣場,二人消失在喧鬧的人海之中。

次章

米迦勒與漢娜二人踏在風塵僕僕的街道上,無數的灰燼成了薄薄的一塊絲綢覆蓋著所有暴露出來的地方。兩旁的大廈照樣排列得密密麻麻,只是比剛才的地區顯得陳舊、破爛。

往來的人互相推擠著彼此,空氣中混雜著酸醙的汗臭、油炸食物的異香以及煙頭即將熄滅前那份格外濃烈的焦油味。

幹粗活的人灑汗如雨,打著赤膊,露出精瘦如鋼條的上半身,他們咬實牙關與眼前數之不盡的重物在搏鬥。風塵女子倚在燈柱或是欄杆旁,緩緩呼出煙霧,笑起來露出發黃的牙齒,正在向穿得破爛混身異味的糟老頭招手。紋身大漢與推著紙皮步履蹣跚、瘦骨嶙峋的老婦交錯。

路隅處架設了一個個以簡陋方式塔建而成的帳篷,當中傳來的叫賣之聲聽起來充滿焦躁,與正在討價還價的客人交織成令人心煩的噪音。

米迦勒與漢娜換了一身簡樸的裝束,漢娜束了個普通的馬尾,二人安靜地站在人潮中間,面對如浪襲來的路人,好像置身在激流中央巨石般,任憑流水在兩旁不絕的洗刷。

漢娜的雙眼被各種的煙霧燻得瞇成一條縫,在這局促的空間顯得渾身不自在,好像在無數的虱子在身上起舞一般。

沒多久前,一個面黃肌瘦的流浪漢才借故擠向漢娜,在她的臀部抓了一把,露出了意淫的微笑。這把漢娜氣得周身哆嗦,幸得米迦勒及時出手阻止,她才不致於在眾人面前把眼前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活生生的撕開兩半。

「如何?感覺怎樣?」米迦勒語氣有點挑戰的味道,眼神卻滿是笑意。

「討厭!毫無美感。」漢娜仍然恨得牙癢癢。「但真實。這裡的人雖然粗暴,卻比剛才那班行屍走肉更具個性,至少他們內心的痛苦和因此而來的扭曲都呈現在外表和行為上。」

「這裡是整個城市最窮的地方,這裡的人都在為生活而勞苦。」米迦勒一面說,一面隨著行人流動,來到一所熟食店前,店舖上方以金黃色膠板打印著「標叔叔燒烤美食」。米迦勒點了個炒麵和一份燒賣,津津有味地吃著。「說實在,在這個城市,富有的人只有一小撮,其餘的人則全都在出賣自己的生命和勞力為這些少數人服務。他們透過各種詭譎的手段,一層壓榨一層,互相排斥,把最弱小的人遺下,整個城市的人都在玩這個遊戲,而在這裡出入的大都是這個遊戲的輸家。」

漢娜沒有回應米迦勒的說話,反而熱淚漣漣,蹲了下來,在懷中拿出一個純淨的金幣,放在一個蓬頭垢面,衣不遮體的乞丐手中,卻被那人誤以為是惡作劇,向漢娜投以惡毒的眼神,口中呢喃出詛咒的話語,然後一手把金幣扔到路旁。

「難道說他們全都不值得被憐憫?」漢娜有點被眼前的人觸動,內心一陣悸動,水晶般的淚珠凝在眼眶讓雙眼反射出奇特的光芒。「上帝為何對這些事無動於衷?」

米迦勒三扒兩撥地把放在橙色塑膠碟上的炒麵吃過清光,充滿儀態地抹乾淨嘴角,看來沒有動過半點惻隱之心,伸出手,誇張地指了指四周的路人,以一貫字斟句酌的態度說。「這群人佔了整個城市的大多數。按理說,他們才應該是這個社會的主宰。而現在,他們心甘請願替那些屬於少數的權貴服務。是他們自願拋棄尊嚴和權利,選擇以奴隸的身份,卑賤痛苦地活下去,這怪得誰?」

「這難道是他們的錯?」漢娜胸膛起伏,淚花隨話語飛濺。「你認為他們有能力反抗嗎?」

米迦勒俯身拾起那個被丟棄在路隅的金幣,金幣在他的手上變了張紫色面值拾元的紙幣,扔在那個乞丐面前,那乞丐叩著頭,趴上前,把那紙幣納入懷中。「數量就是他們的力量!這些人只需稍為集中在一起,就能成為一個強而有力的拳頭,便能爭取他們應有的公義,挽回原有的尊重和自由。只是他們拒絕團結,縱使某些時候有一、兩個人願意站出來為他們爭取,他們卻懼怕改變,只懂得死抓住那些少得不能再少的利益。」

「你聽過佛學裡『共業』這個詞彙嗎?」米迦勒的微笑冷酷得如利刃。「他們全部人都有錯,都要為自己被壓榨負上責任。他們的罪來自拒絕反抗自己的命運,在於接受自己的弱小,在於甘心成為奴隸。是這群人擅自放棄自我意識。你可以說他們是可憐,但他們同樣罪有應得,而貧窮就是他們的懲罰!」

漢娜似懂非懂地點頭,張開嘴,好像意欲反駁甚麼,沉吟了半響,最後還是選擇放棄,轉而拉了拉米迦勒的衣袖,說。「我餓了,吃點甚麼吧。」

米迦勒見漢娜的臉垮了下來,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禁憐恤地拍了拍她的頭回應。「好,帶你吃點好東西。」

三章

米迦勒與漢娜踏進了一所樓上的和式餐館。

在漢娜面前的是一叠厚甸甸的點餐紙,每張紙皆印有不同的顏色以茲識別,上面寫著各種食物的名字。漢娜把這些點餐紙捧在手中,一時眼花繚亂,不知如何是好。

「隨便叫,即管在這些紙上寫上你要的份量。在這裡,吃多少也不要緊。」

漢娜雙手摀住了嘴,阻止自己發出高亢的歡呼,馬上拿起筆,再沒有理會米迦勒的叨絮。

米迦勒把畫滿了的點餐紙交給侍者。侍者瞄瞄兩人,擺出了懷疑二人食量的模樣。然後侍者們步履不停,敏捷且飛快地在廚房與餐桌間來回穿梭,讓人聯想到那些參加了障礙賽的運動選手,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捧出各樣的菜餚。不消片刻,米迦勒和漢娜的面前已經放滿了精緻的菜色。

二人停止說話,高舉筷子在料理間舞動,大快朵頤,風捲殘雲地吞噬著眼前的食物,瞬間餐桌上杯盤狼藉,放在眼前的食物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個好吃,我還要多點一碟。另外,這個我也要,還有這個。」米迦勒也懶得再用書寫的方式點餐,直接向侍應下達指示。侍者眨眨眼睛,稍稍被二人一氣呵成,乾淨俐落的吃相嚇倒,只能陪著笑,替米迦勒他們下單。米迦勒轉過頭問漢娜。「怎樣?夠吃嗎?你是否需要追加食物?」

漢娜搓揉著漲起來的肚子,露出再也吃不下的表情。「不了,支持不住。倒是你,究竟是用了甚麼做的,竟然還能吃!」

 「你不會想知道我是用甚麼做的。」米迦勒吸啜著那盛滿了螢光綠色糖漿的飲料。

漢娜身子往後仰,緊靠在椅背上,希望能為肚子提供更多的空間。這時,她才有餘閒環顧四周。她從玻璃窗外見到天色開始暗淡,殘月漸漸追上了太陽的步伐,結伴的還有那些從霓虹燈照射出來的彩光。食客如貫湧入餐廳,進佔了各個位置。

漢娜看著這些面目模糊的身影,問。「米迦勒,為啥這裡的人在吃東西前都會拿一個薄薄的小型機械盒子掃瞄食物?然後又對著那東西忸怩作態地擺出古靈精怪的姿勢?為什麼我倆不用這樣做?這是甚麼樣的文化?」

「他們不是來吃東西的,是來取材。」米迦勒夾起了一點芥末醬,放到刺身上,然後送進口中。

「取材?」

「這些人的內心空虛,找不著生命的意義,卻又害怕承認這一點,結果假裝自己過得快樂和充實。他們以不同的幌子欺騙自己,並積極把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紀錄下來,並努力分享出去,希望讓別人以為自己過著豐盛的生命。他們盡都迷失了自我,且徹底喪失了生存的價值,他們所能做的只是繼續裝模作樣,把自己的門面偽裝得很亮麗而已,這些人不用理會。」米迦勒把關東煮內的蒟蒻伴著白飯繼續動起筷子來。

「真可憐。難道所有人都是這樣子嗎?」

「也不盡是所有人,只能說愈是普通、平凡的人,愈傾向以這個方法掩飾自己的不安。沉醉在這種虛擬世界之內,徒勞地建構虛假的自我形象,並以此而滿足,我想這也算是一種折磨吧。」米迦勒這時總算放下筷子,從衫袋內拿出手巾,逐點逐點地拭淨嘴角。

「唉!為甚麼整個城市盡是這樣的人?難道這裡就連一個上帝的子民也沒有?」漢娜撅長了嘴,顯得垂頭喪氣。

「沒有。」米迦勒面帶難色,明顯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我不信。」漢娜鼓起泡腮,聲線充滿掘強的味道。

「這裡有教會,但沒有信徒。」米迦勒搖頭歎息,知道自己糾纏不過面前這個小妮子,他拿出錢包,舉手示意結帳。「這裡有用作敬拜上帝的建築,卻沒有屬於上帝的人。諒你也不知道我在說甚麼,待你親眼見到便會明白了。」

終章

轉瞬間,米迦勒和漢娜雙雙踏進一幢稍具規模的建築物中,二人拾級而上,來到所謂敬拜上帝的場地。在會堂外,他們遇到有善、客氣,面帶親切笑容的招待者,那人引領米迦勒和漢娜來一張看起來相當優雅的實木長椅上坐下。

這時雖然是晚上,整個會堂卻仍擠滿了人,一個個面向講台的方向佇立著,專心致志地高唱聖詩,有人高舉雙手大呼「哈利路亞」,有人感動得痛哭流涕。在帶領者的呼召下,這群擁有信仰的人聲嘶力竭地讚美上帝。

 漢娜對這群人不屑一顧,明眸蒙上了一抹陰影,臉容冷峻而嚴厲。她忽視身旁沉醉在讚美詩中的會眾,把注意力投放在四周的環境中。

這是一所剛完成修繕的教堂,還能依稀嗅出油漆和松節水的味道,長椅、講堂皆是新簇簇的。整個地方以一種亮麗的木色為主,壁板、天花板採用了橫向條紋設計,看上去顯得高聳尖峭,地板在大白光燈的照射下反映出清晰的光芒。

整個會堂高約二十餘米,共兩層,像個歌劇院般充滿著精雕細琢的擺設,並裝備了價值不菲的音響設備,麥克風、擴音機、喇叭等皆是上好的貨色。講堂用色柔和,配合精心設計的燈光效果,讓站在講堂上的人更顯威嚴。

講堂上方正中央放置了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兩旁各自掛了幅巨型的橫額,橫額上印有「見證主恩」、「廣傳福音」等字樣。然後,觀眾席兩旁的牆壁上鑲嵌了各種彩色玻璃,當中的排列顯然是模仿中古世紀的天主教教堂的建築,每一幅均描述著不同的聖經故事。

群眾的詩歌在高昂的氣氛下完結,眾人紛紛坐下,一臉神往地望向講台。上台的牧師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男性,身上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理著平頭,此時氣定神閒地以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向眾人發話。

牧師說的話不過三句,漢娜忽然站起來,不顧旁人因受打擾而投來不滿、責難的目光,擅自離開了敬拜的坐席。在後的米迦勒向眾人賠著尷尬的乾笑聲,緊貼漢娜追了出去。

「匪夷所思!」漢娜激動得叫了起來,急步衝出教會,且頭腦發熱,壓根兒沒有理會自己身在何方,一個勁兒衝出馬路。這時一輛汽車向漢娜筆直駛去,發出了呼嘯尖銳的煞車聲,汽車內的那穿著背心,滿是紋身的司機連咒罵的聲音也還未及說出口,眼見馬上就要把面前那個弱質纖纖的女孩撞翻。

漢娜一咬牙,擺一擺手,連肩膀也沒有抖動半分,卻把整個城市的時間停了下來,時鐘在剎那間停止擺動,一旁正見證悲劇發生的路人那驚惶失措的表情同樣被定住,司機雙目緊閉,汗珠灑落,凝在半空,明顯對接下來的狀況慘不忍睹。

這時米迦勒才施然來到,見到漢娜勃然大怒,氣得連毛髮都豎了起來,眼睛幾乎要噴出火焰,相比起剛剛在日間被輕薄時的怒意,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二人就這樣站在馬路的中央展開了對話。

「這些人竟然膽敢聲稱自己是上帝的信徒?簡直是匪夷所思!他們的身上連半點信心我也感受不到。一絲信念也沒有!只要稍稍窺探一下他們的內心就知道了,盡是些自欺欺人的感動和愚昧無知的迷信。這些人的靈魂甚至比其他人更低劣和污衊!他們還好意思進到上帝的殿中贊美祂?」

「就如我之前所說,這個城市沒有一個人是屬於上帝的,剛才的人根本沒有信仰,他們只是在尋求一種可以安撫心靈的東西,並為自己定下搖搖欲墜的準則,好讓自己能享受站在道德高地的快感,然後每星期只花上一、兩個小時來教會享受這種好像很純潔的感覺,其他的日子則盡情墜落。對這伙人來說,每天願意多花五分鐘禱告,已經很『虔誠』了。

不過,這其實怪不得他們,他們的牧師也只是班充滿驕傲的投機者,只懂竭力追求自己的權力以及一切與之有關的利益,把一切流於形式,出賣可以出賣的。這群執掌教會的人甘願向世界低頭,放棄跟從公義的上帝,以侍奉世俗之事為榮,並以之來換取舒適的生活。這伙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做著這些東西的時候,仍能催眠自己同時能夠得救,並把更多人拉到自己的門下,一同沉淪。這群人遠離生命真正的喜悅,在熾熱的火堆中燃燒殆盡,卻以為自己身在通往天國的路中。」

漢娜淚眼盈眶,再也控制不住,黯然淚下,像個任性的小孩子般哭了起來。「為什麼這個地方盡是這樣的人?多麼醜惡又多麼可憐的靈魂,這裡難道真是一個值得被拯救的人也沒有?在這麼繁華的外表之下,竟然盡是那麼絕望的生命。夠了!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回家。」

面對帶淚梨花的漢娜,米迦勒沒有憐香惜玉,清脆地敲響了漢娜的額頭。「傻孩子,不要搞錯自己在甚麼地方,這些人壓根兒不值得你的憐憫,這裡根本不是人間,也不是所謂的繁華都市,這裡是地獄。他們全都是不配得的罪人。」

漢娜一下子獃住,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裡竟然是地獄?為何與我想像的如此不同。不可能吧?」漢娜望向米迦勒,米迦勒仍是那副深不可測的表情。

「今次來到地獄,看了這裡的一少部分,有點啟發是吧!」米迦勒從口袋中拿出了一隻古意盎然的陀錶。「時間差不多了。下次有機會再和你去別的地方看看。」

漢娜乖巧地點點頭,跟隨米迦勒的步伐消失在熣燦的燈光之中。然後,地獄的時間又再一次回復跳動。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