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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乎?人乎?《西遊 ● 降魔篇》的天人啟示

2017/5/24 — 6:40

《西遊 ● 降魔篇》宣傳照

《西遊 ● 降魔篇》宣傳照

【文:栩晉】

近年,被喻為香港「無喱頭」之父的周星馳淡出幕前,專注於幕後工作,而其執導電影亦未有令人失望。當中,《西遊‧降魔錄》劇情不獨隱藏了深刻的寓意,更蘊含濃厚的文化氣息,大大增加了電影的深度。為此,筆者將以《西遊‧降魔篇》 (下稱《降》),探討其背後的天人啟示。

「天人關係」是古今中外的終極關懷,但鑒於文化背景、社會發展待方面的差異,形成不同的看法。當中,中國傳統思想首重「天人合一」的論調,並據此發展出與西方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所謂「天」、「人」,「天」含多重意義,既有「自然天」、「義理天」、「形上天」等說法,而「人」則較重視「人」和「社會」一面。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而然)」,將人、地、天、道作有機連繫,互補互助,而非割裂地分而述之。總而言之,「天人合一」主張「天」是一切的本源,「人道」來自「天道」,社會、倫理必效法「天道」而行;同時「天道」又必由「人道」顯,「人」始終是天地的主體和核心,「天」、「人」合作無間,無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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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改篇自《西遊記》,講述玄奘收服沙僧、豬八戒及孫悟空的過程。《降》的禪宗意味甚濃,而其「天人合一」的形態,亦當從禪宗的思想作切入。對此,筆者以為可從「大小無別」、「仙凡一體」及「空空其心」三方面作出分析。「大小無別」方面,可從玄奘對「大愛」及「小愛」的徹悟中見。《降》完結時,玄奘對「大愛」、「小愛」有一番精警感受,足堪說明「大小無別」。玄奘曾言:

「男女之愛亦包含在所謂的大愛之內。眾生之愛皆是愛,沒有大小之分。有過痛苦,才知道眾生真正的痛苦;有過執著,才能真正放下執著;有過牽掛,了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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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修行講求入世,以為佛法就在人世,因此修行之人必經閱歷、磨練,領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締,如此方能不執著、不妄想,達到「見山仍是山」的境界。

玄奘自河邊抓妖,眼見女童為妖所害,深為自己的無能而痛苦不已,後又為段小姐之死而自責。歷經人生的悲歡離合,讓玄奘出入於情,大徹大悟,醒覺到「痛苦」、「執著」、「牽掛」不礙修行,反是修行的必經之路,實證成了六祖惠能所言:「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大小本一,唯念合之,正見天人。

此外,禪宗認為世事雖正反成對,而眾生則礙於性、情,常執著有形之相,而稍有自覺者又易於困守於無形之道,執於執和無執,均非大道,因此禪宗主張中道,順心而行,游走於兩端,方為修行。

玄奘自始即以降魔伏妖為己任,一心於此,故輕視其他人之常情,以為專心致志,方能成佛。後經磨難,終敢於面對自己的感情,並能放下一切,既不偏於小愛,亦再無執於大愛,悟及「大愛」即「小愛」,愛無大小,且「人」之男女之愛足顯「天」之大愛,非經小愛之小,無以悟出大愛之大。「大小無別」,足見「天人合一」的真理。

另外,「大小無別」的真意,亦可從「無定飛環」的轉變中可見。段小姐騙玄奘戴上「無定飛環」時,玄奘尚執於「大愛」,故未能除下「無定飛環」。「飛環」固執於玄奘之手,正告示了玄奘仍處「執」之一隅,未能游走於大小兩端。後玄奘醒覺,再次拿起「無定飛環」時,竟能自由改變其大小,此正說明了「大小之變」,操於人心;「大小無別」,方是正道。

至於「佛凡一體」則可從《兒歌三百首》一物中見。玄奘初以其師所授之《兒歌三百首》作降魔法器,但由於修為不足,總是未能發揮其威力。為此,其師總以玄奘「只是還差一點點」,以作鼓勵。最後,當段小姐將《兒歌三百首》「改造」成《大日如來真經》,而玄奘亦因段小姐之死,覺悟成佛,充分發揮其威力。對此,筆者以為這與禪宗的修行觀和「天人合一」的觀念有關。

禪宗以為「心外無佛」、「佛即眾生」,眾生本為佛,只因心昧而未能覺悟成佛。因此,修行之人絕對不能捨棄人間,出世修行,否則便是緣木求魚,這亦是「求是不求,不求是求」的道理。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正正昭示了「心」的作用,意即人之一念,正能見性成佛,此亦「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之意。由此可知,禪宗本無佛、凡之分

配合劇情,《兒歌三百首》本為凡物,毫無降妖之力,但其本質正是降伏王中之王─孫悟空的寶典─《大日如來真經》。劇末,玄奘一念,領悟「男女之愛」亦為「大愛」,超越大小之限,通乎天人,完滿了「那一點點」,即能發揮《兒歌三百首》的潛力,超凡成聖,成為五百年前降伏孫悟空的《大日如來真經》,並喚醒孫悟空心中的真、善、美,使其皈依如來。。

加上,玄奘初以《兒歌三百首》嘗試降伏沙僧、豬八戒,均告失敗,但心念一轉,即能降伏王中之王─孫悟空,可見「心」在佛凡之間,確起主導作用,更是成聖成佛的關鍵。綜合上言,可見「佛」出於「凡」,天、人之間本無所分,念之發用,即見佛、凡,而這一切的前提,正是建基於「天人合一」的理念之上。

另外,「佛凡一體」實隱含了另一相對命題─「魔由凡生」。玄奘屢以《兒歌三百首》降魔失敗,並開始懷疑其師時,其師即加以開導,並指出「一刀殺並不是驅魔的真正道理」,因為「魔之所以成魔,是人的心為魔所侵」,唯有「去除他的魔性,留住他的善性」,方是正途。

誠然,戲中的沙僧及豬八戒本具善性,用情甚深,且赤誠待人,但因人心的醜惡、多疑,而招致死亡。兩人心念一歪,即成妖邪,「魔由凡生」與「佛凡一體」實是相對並生的論題。此外,玄奘師父反對「一刀殺」,正指出「魔由凡生」,殺魔亦即殺人的意思,而且「去魔留善」亦道出了「心性本善」的前設,「殺」絕非佛家的真意,亦違反了「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前提。

「空空其心」則是達成「天人合一」的法門。正如上言,無論是「大小無別」或「佛凡一體」,其理論基礎正是「天人合一」,而其核心則是「心」,故唯有修「心」才是「天人合一」的功夫。對此,《降》則透露了「空空其心」的意思。所謂「空」,絕非將「心」作「虛空」言,因為「虛空」即絕對的無,實生不出任何事物。「空」實指狀態,意即人應保持「無知的心」,讓心處於「空無一物」的狀態,摒棄一切的主觀意念和客觀知識,以最大的誠意和胸襟,了解和接納事物,這才能避免「執著」和「偏執」。

為降伏豬八戒,玄奘之師囑其前往五指山,覓得「高一千三百丈、闊兩百五十六丈」的佛像,即能見到孫悟空。但玄奘初到五指山,卻不見佛像。正當疑惑之際,玄奘從水中倒影,方悟出佛像實為橫臥之姿,這足見玄奘之心仍為形相所迷,未有「空空其心」。

一般而言,佛像「高一千三百丈、闊兩百五十六丈」,意即佛像自高至低的「高」,應實超於其兩臂的「闊」。但「高」實亦可指「頭」至「腳」的距離。若依前者,則當為直立;若依後者,則當為橫臥。玄奘之師雖未盡精微,但亦未有誤導。玄奘先有迷惑,正見其心有所偏執,未能「空空其心」。因此,筆者認為此幕正正昭示了「天人合一」的心法─「唯有超越心中的既定形象,不偏執於任何一端,方能見性成佛,成就天人」。

縱觀上述三點,可見《降》成功從禪宗的角度,闡述「天人合一」的深意,使電影的意境得到飛躍性的提高。此外,傳統的美術觀講究「文以載道」,認為美術亦應為「道德」、「倫理」服務,而《降》不獨為此作了最佳的示範,更能成功地出入電影這範疇,達到「山仍是山」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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