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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的林保全訪問

2015/1/2 — 13:58

在我的記者生涯中,只有一次訪問是做完之後寫不出來的。

受訪者叫林保全。

那是荃灣某商場一個活動的開幕日。因為是叮噹展覽(就是擺放一些 1:1 塑膠模型讓人拍照),所以開幕嘉賓也找了林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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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宣傳,所以公關邀請傳媒訪問林保全。

因為一直以來叮噹陪我長大,所以我充滿萬千期待、比訪問習近平奧巴馬更期待那樣,想要訪問林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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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在大雄的房間進行。我手中拿著一本筆記簿、一支筆,一張寫有二十個問題的紙。那時我還是新人,每次訪問都戰戰兢兢,怕 dead air ,所以有個習慣是先準備二十個問題。

一般來說訪問長三十分鐘至一小時,二十個問題問不完沒所謂,問完其實更不是好事,因為那表示與受訪者的交流無法建成,只維持於我問他答的狀態。

但無論怎樣也好,二十個問題,是一定能撐得過半小時的。我一問他一答,分半鐘是最基本吧。

與林保全的訪問,僅用了十五分鐘。

「可以告訴我,最初是如何拿到為叮噹配音的工作嘛?」

「公司叫我做嘅,哈。」

「…」(沉默)

「…」(沉默)

「那公司是因為甚麼原因而叫你做的呢?」

「唔知呀,佢地覺得我啱啩。哈。」

「…」(沉默)

「…」(沉默)

「不如談談叮噹好了,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大雄呀。」

「為甚麼呢?」

「佢好得意呀。」

「…」(沉默)

「…」(沉默)

「你是叮噹的配音員,卻更喜歡大雄,難道不是很有趣嗎?」

「我都鐘意叮噹呀,哈。」

「那你喜歡叮噹的甚麼呢?」

「得意呀,哈。」

「…」(沉默)

「…」(沉默)

其實也有受訪者不愛談自己的事,不愛談自己的感覺。對,這也是有的。這也無所謂。

我決定讓林保全談談一些與己無關的東西。

「你知道,叮噹有許多個版本的結局嗎?」

「知道呀,哈。」

「能請你描述一下,你所知的這些結局嗎?」

「……我都唔係好知喎,哈。」

我開始有種感覺,就是林保全配叮噹,不過是打份工。

喜不喜歡叮噹?當然喜歡啦,誰都喜歡。歌仔都有得唱,叮噹啊,誰都喜歡你,小貓也自豪。

可是林保全的心情大概也就這樣而已。也就是說,對於叮噹,他沒有比「喜歡」更厚重一點的甚麼情感,我如此感覺。

對此我感到不滿,訪問也不想做了。

其間公關一直坐在旁邊。訪問結束後,我跟她坦白說:「很抱歉,我想我寫不出甚麼來。」

她卻好像比我更抱歉的樣子:「沒關係,沒關係。勞你白跑一趟了。」

這件事發生在好多年前。我記到今日,證明它多多少少一直是我心結。

沒想到今日,訪問最終卻以這樣的方式刊出了。

有時夜裡睡不著,我還會想起這件事。想這樣的事情為甚麼會發生。畢竟這是我一世人唯一一次專訪失敗的經驗,而這次經驗竟發生在「叮噹」身上,這令我不無傷感。為甚麼,「真實」的「叮噹」,是咁的?

後來──我無法追溯,是不是因為某一件特定的事,又或者,純粹是因為我長大了──我想我漸漸懂了。我並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林保全一定要對叮噹,有打份工以外的 commitment 。我一度幻想,他在叮噹哭的時候也哭,在叮噹笑的時候也笑。而這想像是不合理的。事實上如果你重新翻看叮噹,你便會發現叮噹其實哭得很假,笑得很假。你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是抑壓著的。

而這並不影響我喜愛叮噹,或者喜愛林保全的配音。他配得很好,簡直是藝術。配音,本來就是一種藝術。對於藝術我倒知道一點:如果我在一件作品面前受感動,那是因為作品本身,而不是作者本人。如此類推──如果林保全配叮噹能感動我,那也不是因為林保全本人。我發現我實在不能要求林保全些甚麼。當然我最希望同林保全做訪問,他能夠講到七情上面,話自己成屋叮噹,扮叮噹跳來跳去,又同我猜包剪耷。但難道這不是對他很苛刻的要求嗎?如果全香港都像我那樣,對他有這種苛刻的要求,難道這不是在摧毀他的人生嗎?

林保全去了。如果叮噹是一支魔咒,在此希望他能解脫,好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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