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女人,女人

2016/2/18 — 11:42

濱口竜介電影《Happy Hour(她們的美好時光)》

濱口竜介電影《Happy Hour(她們的美好時光)》

【文:茵蔯(味苦,性寒帶微辛。沙發旅人。近年忙著跟想像中的惡勢力周旋,嘗試扳倒各式失憶失智。深信生活本該燦爛一點、暢快一點,和營生無須走得太近。)】

「我喜歡拍關於女人的故事,因為男性電影太講成敗,女性為主的電影反而能夠聚焦弱勢一方如何捍衛尊嚴上。」他說話有一個習慣,視線永遠落在前方地板不遠處,隱約標示著思考的距離。語速頗快,雖然未算連珠砲發,但一開口便不須氧氣似地,思緒猶如潮湧。「我最擅長寫對白。」日本導演濱口竜介說。無怪乎去年的作品《Happy Hour(她們的美好時光)》片長五個小時有多,穿插幾個飯局,人人喋喋不休。網上有人批評影片「庸長(不是冗長)」--因長而庸。也對,無非就是四個三十到尾的女人一個墟,閒時喝個下午茶,偶爾大伙出遊,又或者參加「靈性活動」、體驗藝術之類。近乎白描,但角色鮮活,數小時下來,親切得似是隔壁阿姨阿妹。有男觀眾看得直反白眼,我卻對影片細眉細眼處甘之如飴。女人很難不從當中看見自己,從而看見彼此。雖然導演是男的。

 

廣告

四個女人

海嘯來了又走了,神戶依舊明媚。AKARI、純、芙美和櫻子是三十過後才交的朋友。醫院護士AKARI爽朗直接,留一頭瀟洒短髮,行動至上,離婚之後都一個人。芙美正職藝術策展人,溫柔沉著,跟任職編輯的丈夫是文藝雙絕的一對,過著優皮生活。櫻子早婚,嫁了公務員,兒子讀初中,還是女孩模樣,慎重寡言。櫻子和純是初中同學,四人成為閨蜜,全因慧黠甜美的純從中牽線。有些人天生就是社交磁石,總能輕易判斷磁場的流向,把氣味相近的人湊在一起。她就是那最開心的人。一次猶如邪教聚會的「平衡工作坊」後,她當眾透露一個隱瞞了一年的秘密--以為無話不談的姊妹之間,頓起波瀾⋯⋯

廣告

 

素人之歌

去年的拉薩迦影展,四位同膺影后殊榮。其實她們都不是演員。

「我感受到,她們都想衝破一些事情。」日本三一一大地震之後,震醒了循規蹈矩的人們,後物質主義抬頭。導演搞演技班,學員由二十歲到七十歲都有,獨獨有四位「三十後」女人。他想拍一部「三十後」女人的戲。彷似大人的課外活動,全片台前幕後只在周末開工,只有副導演兼場務支薪。星期一至五,她們都要上班。星期六日,暫時不做自己,學習聆聽,好代入另一種人生。

角色扮演,是怎樣一回事?真的跟穿上一件衣服無異,隨時披上、隨時脫下麼?專業演員自有一套提取回憶和情感的方法,你和我要跑去演戲,或許更迂迴一些。捷徑不是沒有,寫個度身訂造的劇本不就省事?濱口卻說:「用她們真實的人生做藍本,很尷尬的。有些虛構的、爭議性的部分,被人誤會是她們的真實經歷也不好。」更何況,四個女人想演戲,不就是為日常生活找個出口嗎?繞了一個圈再做自己,似乎背離了初衷。導演和編劇數易其稿,才把四個女人自我再發現的絲絲縷縷編成這個超(級)現實的故事。

 

婚姻・生活

三百一十七分鐘,無非是現代人的白描。努力工作,閒時跟密友聊天亂逛、隔幾個月來次短期旅行。女人互相捉弄、無所不談,暫時放下社會和家庭的重擔。導演聚焦的中年女子,已然是中產社會的橫切面:知識分子、專業人士、公務員妻、藝術白領。電影絮絮的是她們物質不缺,但人際疏離的境況。她們都有一副中性表情,在公眾場域亮出來萬無一失。城市人都有這麼一張業務臉,常常被視為冷漠。唯獨在好友身邊,那張臉才恢復生氣,會哭會笑。影片中途,她們聯袂到有馬溫泉去,表面上是陪鬧離婚官司的純散散心,何嘗不是大家透透氣的藉口。在旅館打牌漫不經心說心事,純突然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我叫純,幸會,請多多關照。您怎稱呼?」離開一個不懂愛的人,她開始重拾自己的聲音,改換一新。四人穿著浴衣,跟「新朋友」鬧作一團,成為電影非常溫暖的一筆。

濱口對感情拿捏準繩,也是《她們的美好時光》好看之處。當藝術策展人的芙美,跟任職編輯的丈夫生活一直波瀾不驚。枕邊人全情投入發展事業,對後輩大加提攜,妻子每每盡力配合,但看在眼裡,幾多次欲言又止。下班回家,丈夫在沙發上和衣而睡,筆記本電腦半開仍在腰間,留一句未完的句子等待清晨。妻子輕輕替他合上螢幕,附耳於他的小腹,試圖聽出所愛的男人身體深處的聲音。Hear his gut feelings,工作坊導師是這麼說的。芙美卻現出迷茫的神色。相觸卻不能相通的困惱,呼之欲出。男人是好好先生,指導嶄露頭角的年青女作家為小說做資料搜集,順道駕車送芙美她們到有馬。市中心有一道清泉流過,年輕小說家羞怯地跟在男人身旁,二人有說有笑。芙美在橋上看著失神。那是嫉妒吧。這些微妙的時刻,濱口都仔細拍了下來。是虛構,也是紀實。

婚姻本來就是一場冒險,因愛情之名,她們都曾奮不顧身。櫻子和公務員丈夫育有一子,少年初嘗禁果,讓女同學懷孕了。丈夫埋怨妻子沒好好管教,到決定上女孩家賠禮道歉時,卻堅稱要招待外訪人員,走不開。於是櫻子和婆婆兩婆媳滿腔苦澀,穿上和服,備好賠金,摸上女孩家門,默默承受對方家人的奚落。櫻子一直沈默。回家路上,婆婆有感而發:「要維持婚姻真不容易啊。但如果放棄跟維繫都一樣難,為什麼不撐下去呢?」櫻子無言。世界變了樣,媳婦熬成婆也不一定是幸福終站。最後,櫻子出軌了,跟萍水相逢的失婚男過了一晚。或者到了是誰都不要緊的地步。破曉回家,丈夫大興問罪,她直認不諱,冷冷道:「我不會道歉,也不求你的原諒。」二人猶如困獸,久在樊籠,落得滿身傷痕。無愛,也是一種暴力,而且引爆最狠心的反撲,看得人觸目驚心。

電影留下兩條尾巴:純挺著大肚子遠走高飛,沒有人知道她哪裡去了。法律上仍是她丈夫的男人,聲稱她懷著自己的骨肉。AKARI因前夫跟別人有染,憤而離婚,一直提不起勁再愛;偶然在的士高度過瘋狂的一夜,似乎重拾青春的節拍,以及跟人親近的勇氣。簡簡單單誰不喜歡呢?但人生有些事情,只容我們反應。或者是累積經年的爆發,或者是偶然。流動的城市,各式欲望浪奔浪流,相愛,很難。未能言明的感覺,是否只能落得遭受忽視的下場?電影四姝以最決絕的方式割斷名不副實的婚姻關係,「寧為玉碎」的態度背後,不啻是對真實的執著。

這是一齣真實得令人心生愧疚的電影。三百一十七分鐘過後,但願我們更懂得聆聽;唯其如此,才有愛的可能。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