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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揭我的面具,我便甚麼都不是

2019/9/20 — 12:56

【口述:含蓄、文字整理:李海燕】

我是全職藝術家,以畫畫為主,「含蓄」是我做繪本時的筆名。由於大多數人都是從繪畫認識我,所以都以「含蓄」稱呼我。

我在香港從事藝術約有五年之久,在這之前是建築設計師。五年下來,我發現藝術範疇與範疇之間分得很開,儘管大家都在做藝術工作,但插畫師只畫插畫,舞者只跳舞,演員就只演戲,雕塑家只做雕塑。不同範疇的人很少會走到一起就著議題討論,轉換角度,了解事情的各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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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徐奕婕(Ivy)正在參與「觀。聲。陣」的駐場研究,她邀請我前來開放工作室「畫點東西」,於是我便來看看。本着好奇心來,覺得幾有趣:那種富實驗性的事件很有啟發性的。但假若問有沒有可以帶走的甚麼,又好像沒有。因為遲了進場,所以我沒有走到場地中央,只是在外圍觀望。幾乎是理所當然地,我拿起筆來記錄,在一塊膠片上不斷地畫。當時我想到的就是,對我來說,舞蹈不留痕跡,而畫畫是不停地製造痕跡。我不斷在同一塊膠片上一層一層堆疊,再看活的東西走過後留下來的變成甚麼。每一層我都用上了不同的顏色,雖然驟眼看是混雜的,但細心觀察的話,又好像能從膠片上看出一些形象。

那一天是我第二次出席開放工作室,於是我回溯第一次的經驗,找尋可以延續的一些甚麼。但是我只能旁觀,看着過程在轉變。我把自己定位為觀察者,但隨即想到,我們經常說觀眾是躲藏起來的,那麼他們進場時是怎樣的呢?是不是走到遠處,難以代入,尤其是像我這樣中途參與的人?在Ivy的部分,主要媒介是舞蹈。現場大多數都是表演者吧,他們很快便找到參與的方式,跟隨節奏互動,對於肢體拉扯也沒有抗拒。接下來是攝影的部分,攝影師邀請在場參與的人一個一個與他單獨相處,我因為跟別中聊天所以沒有留意他們如何互動,輪到我時,已是最後一個。所以我認為自己沒有真正在事件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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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對自己在不在裡頭有察覺,是因為雖然我以畫畫為主,但我作畫時與在場的其他人互動,畫的過程是表演,包含很多即興的畫面。我的藝術探索包括參與者如何影響我畫畫。這一、兩年間,多了很多人在作cross-media嘗試,不再停留在自己的圈子,開始好奇假如我加上你,將會變成怎樣。這對文化來說是好事。誠然,在香港很多想法和做法愈來愈單一,但有趣的正正是事情歸邊之際,便是藝術工作者積極展開新實驗之時。我認為這態度對香港文化發展是好事。在藝術以外,社會上愈來愈多斜摃(slash)人,大家不再限定自己在單一職業中,而是按本性或是技能工作;或者只專注做好一件事,插畫師就只畫插畫,而不以在機構中的職位決定工作內容。整個大方向是我們嘗試按照自己所懂的配合他人懂的去創新。以前是很難接觸到新事物的,但是現在誰做了甚麼,放到網上、Facebook,他人便可以接觸到這些實驗內容和成果,也可能承接繼續發展。互聯網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cross-media也變得更有可能。

最近我的訪問刊印了,也因此引來其他訪問,不停被問到關於風格的問題。我其實並不把它當作風格,因為我只懂得畫這些。為甚麼我只懂得畫這些?我要說的話,即是從為甚麼要畫、怎樣畫、畫中理念,都與風格息息相關。我如何看世界、便會如何把世界轉化為文字或圖畫,風格只是順利成章而成的。如果我家裡或在我身上突然發生甚麼事的話,我看到的世界會改變,我的風格也會變。不是我特意要建立甚麼,而是我的perspective讓我這樣畫。

五年前嘗試由建築設計師變成藝術工作者時,我開始思考畫畫是甚麼一回事。五年來作為插畫師,我的工作是製造visual impact,用圖像滿足觀者。但是我認為我的作品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是在我努力說話的同時,有另一個人在同樣努力地思考我說的、希望了解我在做的。於是我創作了一個戴面具的人。不管我在面具後面做甚麼也好,如果面具不被揭開,我就甚麼都不是。於是就有了「含蓄」:不完全地表達,但話外有話。我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沒有人跟我說話,我就會躲在角落裡做自己的事。所以回到剛才說風格的問題,其實是自然而然的。我這麼一個身形龐大的人,想長期躲在一旁做觀察者,跟「含蓄」也有相矛盾之處。

說回Ivy。因為我曾經跟她合作,對她的跳舞句子有些少掌握,但整段互動時間比較短,應該需要更多時間才可以完全感受她想表達的。另一位研究員劉南茜邀請我們寫句子,每句的力量都很強,但是轉化為舞蹈之後,跳舞的力量沒有文字的強,很容易受到四周的人影響,失去了那句話原有的力度。文字的力量對我來說是很強大的,所以當它轉化為舞蹈時,我期望感受到相同的力度。我早期的插畫沒有配文字。但是有愈來愈多人問我究竟在說甚麼。這是典型香港人習慣,不明白時不思考,只會直接問答案。於是我開始寫一點文字。有時候先有畫才有文字,有時候相反。有時圖畫是很久之前所畫,卻配不上文字。從來都不是文字解釋圖畫,或者圖畫解釋文字,因為它們都是對等,同一時間出現在一件事中;有時候文字與圖畫是關於不同的東西的,我只是嘗試用文字和圖畫,一起來表達一種氣氛或力度,使整體傳達的比只是文字或圖畫更多。

剛才提到問答案這一點。在香港,藝術發展之所以有限制,是因為教育讓我們以為對錯很重要,二元對立的思維很根深砥固。只會有剔號或者交叉,不會有一剔加一點。人們經常以為自己想得不對,希望別人提供正確答案。我的作品在台灣或者外國展出時,觀眾會告訴我他們的感想,「我看過你的圖畫覺得怎樣怎樣」。在香港,觀眾會問「其實你在說甚麼?」「我覺得自己應該想錯了」、「不如你告訴我你的訊息」。所以我覺得是教育令這件事⋯⋯是不是傳統呢?教育令我們以為,不是對的就是錯,如果我那套是錯的,我就不應該告訴別人。於是大家都不求甚解,只一直在問「你在說甚麼」,而不去想「我認為是甚麼」。

註:含蓄是插畫師,觀。聲。陣「易陣者」。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個體,成為「易陣者」。易陣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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