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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自西西《我城》的一些追溯 — 文學觀點與個人澄清

2018/11/1 — 11:49

背景圖片來慢:《他們在島嶼寫作2》劇照

背景圖片來慢:《他們在島嶼寫作2》劇照

日前看到無袋子談王偉雄教授與在下爭論的文章,在聳動式的花生文詞及標題以外,還是力求公允頗見聰明,非同一般網絡口水。感謝啟動我回應。一直在整理相關的討論資料,為求迅速回應,本文關於文學資料的整理只簡納一二,將來希望以更詳細一點的方式發表在紙媒。另亦正面澄清一些長久的謠言,以正視聽。

一、文學的觀點

王偉雄教授以為我誤會他像編輯那樣「擅改」西西的文字,而他只是「以改寫來作批評」;但其實不單我沒有這樣誤會,大部分不滿於他行為的人都是對「以改寫來作批評」這個行為感到不適。因為,批評《我城》第一句,以及「以改寫來作批評」,香港文學史上早已發生過類似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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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法不能凌駕文學

關於《我城》第一、二句「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是了,除了對她們點我的頭之外,我還有甚麼話好說。」有段著名的公案:1985年《我城》出版不久,學者黃維樑〈輕鬆有趣地載道——評西西的《我城》〉(收於黃維樑著:《香港文學初探》)中,指西西的文句不夠清通,此句兩個「我的」宜刪掉;黃維樑還提出多處「用詞造句的毛病」應刪改;並說,就算西西是故意這樣寫來營造個人風格,他仍然認為「清通」是高於個人風格的原則:「不清不通的文字是作品的負累,怎能算是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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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說一出,引來相當大的迴響。筆者未及查看舊日報章雜誌資料,以下僅摘引何福仁〈《我城》的一種讀法〉中的論點。何福仁說,「一味從語法結構著眼,要為文學語言定下清規戒律,要把『沖不見掉』改為『沖掉』,自是見樹不見林的專斷。」何氏引「新批評」(New Criticism)宗師理查茲(I.A.Richards)在《文學批評原理》(Principles of Literary Criticism, 1924)中所言,說明不應純以精煉簡潔的原則去要求藝術,相反偉大的藝術應該保留那些「極大的豐富性」,即使有些文句是「並非必要」,但也有可能因帶動其它修辭效應而令整個作品更加完美。何福仁更借其它例子,說明如果將各種文學作品中的「奇句」改寫為合乎語法,是「清通而已,卻平平無奇。古人云:『寧作不通,勿作庸庸。』(鄭績《夢幻居畫學簡明》)」

以上何論已經將原則說完,此後未有人能駁倒其論,後來論者多是在修辭和比較上發揮與何氏相近看法。如今次再起爭端,有網民指出「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是一個獨特的「簽名式」句子;詩人廖偉棠便形容此句是「高度凝煉的、自帶警示的現代詩式修辭句子」,能提示讀者不能放過。有網民提出「點我的頭」與「大點其頭」同構,並無不妥;作家許迪鏘先生說:「第一,這絕不是童稚語,第二,這絕非怪句子或不合語法。這句子在《我城》的第一、二個段落中,是擺明我、他們、你們、我們關係的隔閡和冷漠」;「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可不可以說:你走陽關路,我走獨木橋?當然可以,但如果你看不出其中的分別,就真的冇乜好講了。行文儘要求簡略,錢鍾書先生說,這叫孤寒財主打電報。」

何福仁〈《我城》的一種讀法〉,收於《我城》的附錄,也廣見於各處關於西西的評論書籍。《我城》多年來重印了這麼多版次,流通甚廣,其實可能很多人都看過並接受以上說法。如果王偉雄(及其友人馮氏)看完《我城》全書,應可知相關討論早已充份展開。近日《西西研究資料》四大冊隆重出版,可為我們提供更多閱讀西西的趣味。何文原載於1989年允晨版《我城》之附錄;理查茲的論述更距今已逾九十年,在外國是文學入門基礎觀念。

余光中改戴望舒詩,亦遭人詬病

「以改寫作批評」,另一著名公案是余光中對戴望舒、朱自清等五四作家的批評及改寫。余光中1975年發表〈評戴望舒的詩〉,指戴望舒的詩歌語言「病於歐化 ,未能發揮中文的力量 」;又指詩作中多用代名詞、「的」,一一統計次數,指為累贅;最後余光中更將戴望舒〈村姑〉全詩改寫一遍,結論為戴望舒不是一流詩人。余光中此文引來極大批評,如:

・李國威1979年發表〈請戴望舒原諒余光中〉,直指余光中改寫戴望舒〈村姑 〉一詩的做法「是整篇評論裡最令人反感的地方 」;「余光中給人的感覺是 ,他看詩是看文法的 。戴望舒在 〈村姑 〉用一連串的『她』字 ,烘托出少女初戀那種綿綿不盡的情意 ,給余光中一改 ,甚麼味道也沒有了」。

・李英豪也說:「如果硬要把戴望舒詩中的『的的 、了了』等字刪除了 ,為順口流利的緣故,簡直是荒謬的事 。把這些語言特色刪除了 ,便不是那個詩人的詩 ,而是批評家用修辭學去定框框 ,用修辭學和批評去殺死詩」。

・羅童(羅貴祥)批評:「這種詩觀不顧文學作品的歷史時空和特殊處理方法 ,武斷地以自己所定的標竿衡量一切 ,像獨裁的老師修改學生作文般 ,將過去作家的作品任意刪除改動,或仿如馬評家一樣,不尊重個人地將作家分為等級班次」。其餘持相近論點者包括梁秉鈞、湯禎兆等。

(以上參陳智德:〈詩觀與論戰:「七、八十年代香港青年詩人回顧專輯」的史料補充,〉,《呼吸詩刊》第一期)

至於90年代中起,余光中在大陸火紅起來,〈論戴望舒的詩〉自然也引來大量反應。例如臧棣質疑,余光中以今日的詩語言標準去衡量前代詩人時,不夠客觀(相近論點見施蟄存、李育中、呂正惠):

「在余光中對戴望舒的責難中,讓我感到不夠公允的是,他的批評更多的是出於他自己的語言趣味;並且,他把自己的趣味當成一種客觀的審美標準來運用。」(臧棣,〈一首偉大的詩可以有多短〉

要之,對於「以改寫來作批評」的反對聲音,

・在理念上,是反對以語法凌駕文學,相信詩與文學乃是作者個人人格、情志與風格的表示,認同多元與挑戰成規,不容以語法殺死創意。

・在姿態上,是反對老師修改學生作文般的高高在上姿態,會被批評為以個人趣味當成客觀標準,形容為「武斷、獨裁」(羅童,即羅貴祥)、「荒謬」(李英豪)、「目中無人而又十分失態」(李育中);「目無餘子,盛氣凌人」(施蟄存)。(相較而言,筆者對王偉雄的「以改寫為批評」僅定位為「無禮」,是很保守了。)其中「以今日否定前人」也會被認為是沒有歷史觀點、不夠客觀。

・而在行為上,難免「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以改寫來作批評」本身也會遭受批評,自身品味會受嚴重質疑,余光中後來亦曾有作品被人質疑為「不通的中文」。

大師余光中,尚且遭人詬病若此。如果馮睎乾讀過以上論戰資料,可更斟酌其文中「口誅筆伐」一詞。

在網絡反應看來,頗有人不懂得「以改寫來作批評」會引起反感,可能是出於不了解文學史與創作者的角度。有人亦把「以改寫來作批評」與「二次創作的改寫」混淆。筆者在此引述與何福仁先生的電話討論,何先生說:二次創作的改寫,是原作的延伸、變化、展開;批評家「以改寫來作批評」,則是對原作的否定。何先生說得非常清晰,關鍵這裡是肯定文學的原則:多元和自由。

有傳王偉雄教授以前曾以「王煥之」為筆名,寫過〈現代詩的標點問題〉,收入陳德錦等所編之《新穗詩刊》,黃維樑《香港文學初探》曾引述此文。王氏是否先讀到《香港文學初探》中對《我城》的批評,隔數十年後才讀《我城》原文?中間有無先入為主?筆者不得而知。黃維樑是余光中弟子,八十年代多次以訴諸文法並以改寫來做批評,同樣引來不滿。當年尚有其它余氏弟子群起效法,如梁錫華改魯迅等;再下如藍海文《現代詩手術台》,近乎不堪入目。干戈有盡,2017年余光中受陶傑訪問, 被問及當年改詩受批,余光中不置一詞。數年前黃維樑在公開演講中提及《我城》,亦只強調自己對西西作品的欣賞。

筆者實不願再見以語法凌駕文學、評論變成文句批改的情況。筆者一直傾向文學的多元與自由。以上補出一點文學史料;其餘意氣之事,不妨一笑置之。

二、個人澄清及回應

無袋子文中數處提及本人,在此回應一下:個人自問,實在沒有「談及香港文壇就捨我其誰」的心態,相反,我一直相信文學要不同人參與才有機會打出一片天,因此現在多做背後策劃、編輯的工作,比如在「虛詞.無形」的平台上,凡事先請前輩出山,拉同輩交稿,鼓動新人嘗試,但求大家去讀(虛詞網)。自勉做小伏低,謹小慎微。香港文學還有很多猛人、大作家大學者,若誇張在下的影響力,會被行家笑的;也有其它文學團體和雜誌,像《聲韻詩刊》的國際化視野、《SAMPLE》的孤僻文青趣味等等,策劃精彩構思新巧的在所多有,大家應該多注意他們。

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看來那麼簡單的,像徐錦江在電影裡演惡棍強盜強姦犯,真實是個畫家、陰聲細氣連片場茶水阿姐都大聲喝佢。陶三姑在銀幕上是惡包租婆,現實裡人品受肯定。感謝無袋子明白,我的「活潑」與「霸道」是節目效果需要;在創作裡我可以還原為憂鬱茫然且與萬物疏離;在生活裡則花長時間學習何謂親愛。

「霸道」的污名我背負已久,起因若是我和無待堂之間的問題,現在或者是時候正面作出了結。在此聲明,我與無待堂曾有筆戰,2013年開始出現我封殺他的謠言,但我從來沒有在背後做過任何事去損害他,我編雜誌時也根本沒見過他來稿,封殺無從說起。事實是,2013年當時我已經PM過他,溫言相向,表示對他沒有惡意,封殺是子虛烏有,我若有不慎言不好意思,我也是憂鬱病友,願他諸事保重。堂主沒有回覆,但訊息顯示為讀過,相關對話我有CAP圖保存。也有中間斡旋的人證。為何他之後還不時點我名開罵,我就不知道了。總之此事,我問心無愧。這兩年堂主出書比我還多,封殺謠言不攻自破。是「封殺港獨」令激進青年無法立足香港;儘管立場不同,但基本上我同情激進青年。此次澄清之後,望將來再無糾纏,彼此珍重,其它人等勿再生事。

至於節目,感謝無袋子建議。在我看來,一切言論應該有根有據、有水平有質素、理性且合乎學科專業觀點的,才值得在大眾平台上推廣;而不應找個權威稻草人來作過激攻擊,以獲得發言權和注視。這是我認為做媒體需要有的把關責任。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香港文壇發展自然,若有污名云云,恐怕不是我一人之力就可化解,而是需要更多人一起努力、發聲。大眾也應看到、支持、愛惜自己地方的文學。查資料時隱約記得,古遠清先生曾慨嘆文壇的爭論本有可發展的潛力,惜總是以意氣之爭結束;我希望我們可以有所進步。公共討論質素的確需要大家一起改善,翻看資料,以前論戰發生時,當時的青年作者多有參與,如李國威、李英豪、羅貴祥、湯禎兆、陳智德等。現在這些人或已過世,或桃李滿門,新一代接劍者何在呢?在舊日文學家眼中,文學評價是生死攸關之事,不容輕忽。以前報章雜誌,都可登嚴肅的文學論戰,現在的爭論若只流於網絡口水戰,是很可惜。本文只是整理及自述,創見不多,願見更好的文章。

Ps.  而沒了那些礙眼的指名道姓撒鹽花,無袋子文章還是不錯的,嬉笑怒罵皮裡陽秋,思考問題和把握重點清晰精準,讀之訝然,如有興趣,可賜稿虛詞(有稿費!)[email protected] ,或直接PM我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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