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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莊與多爾袞》的悲情

2019/9/6 — 10:28

身為台灣國光劇團的忠實粉絲,近年無論他們來香港或者於台灣演出,我都盡量抽空捧場,因為他們的創作有別於傳統京劇表演,無論是題材、表演形式、舞台設計、音樂,都推陳出新,別出心裁,把看慣傳統戲曲的我帶到另一層次和境界。去年11月國光劇團在香港公演《快雪時晴》,團隊精心打造的大製作大氣派到今天還是記憶猶新;事隔不到一年,國光劇團又把另一套新編京劇《孝莊與多爾袞》呈獻給香港觀眾。

《孝莊與多爾袞》是國光劇團「清宮系列」的第二部,首演於2016年,之前我一直與此劇無緣,無論台灣公演過多少次,時間總是無法與我配合,一次又一次與它擦身而過。直至今年,國光劇團應邀把此劇帶來香港,我們終於可以相見歡了。在正式公演之前,國光劇團團長張育華率領兩位主角魏海敏和唐文華,在戲曲中心舉行了一個分享會,期間他們不只一次提及「鷹」和「弓」為貫串全劇的主要意象,請觀眾細心留意,直至我看畢了全劇,終於明白背後的意思。全劇人物個性鮮明,劇本紮實,前呼後應環環相扣,全長三小時都令我緊張得透不過氣,結局更令我黯然神傷。

《孝莊與多爾袞》全劇共分六場,開場玉兒(孝莊的閨名)只是一個被祖父許嫁女真的純真蒙古少女,與前來迎接的多爾袞互生情愫,後來宮廷發生巨變,皇太極奪得汗位並迎娶玉兒。要知道平時看慣的清裝宮鬥劇,主線多數集中在後宮的爭寵爭權,但玉兒自小「胸懷寰宇」,當然不甘將才華長埋於深宮之中。皇太極稱帝後命玉兒勸降洪承疇,是她第一個展現政治才能的機會,自此將她從不問世事的後宮推到了政治舞台;皇太極暴卒之後,她以退為進「自請殉葬」,自編自演一場哭鬧劇,連多爾袞也給她蒙騙,以為這是玉兒為了保住他性命而作出的「釜底抽薪」,因此寧願捨棄與皇太極長子豪格爭奪帝位,擁立玉兒年僅六歲的兒子福臨登基,是為順治帝。順治登基後與母親並坐於龍椅之上臨朝聽政,暗示玉兒參與國事決策的關鍵地位,或者她才是為年幼的順治指點謀策的清朝命脈主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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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多爾袞的日子卻不好過。他父親病逝後,母親阿巴亥被逼以弓弦縊殺殉葬,汗位與玉兒更被兄長皇太極奪去;多爾袞忍辱負重在仇恨中成長,南征北討,奠定了大清的江山,但他最念念不忘的,始終都是 識於微時  的玉兒。第五場「斷虹」是全劇我最喜歡的一場,那時候玉兒與多爾袞已經步入中年,一個貴為皇太后,另一個也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他們倆走在斷虹橋上看橋下的錦鯉,多爾袞情意綿綿搖著手中的扇子盡吐衷情,玉兒卻欲拒還迎,顧左右而言他,情調浪漫得幾乎讓我回不過神,誤以為自己正在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十八相送」。最後多爾袞按捺不住激情欲強娶玉兒,在幻想中回到青青草原,面前出現的竟是少年玉兒!可見那份青梅竹馬的真摯情懷,終生烙印在多爾袞的心頭。無奈,他對玉兒的一往情深只是一廂情願,當他終於看清楚玉兒在愛情和權力兩者之間所作出的取捨、了解玉兒只視他為馴養以奪天下的蒼鷹,「飢三分飽三分」,他一怒之下縱馬出京打獵,結果墜馬而死。滿人敬鷹為神,玉兒知悉多爾袞之死,一再感嘆「蒼鷹墜羽,零落自天」,甚至想立即備馬出京,回到那個她邂逅多爾袞的草原憑弔。不過,為了安穩大清的政局,她還是選擇催眠自己「亡者已矣」,打消了請皇帝收回成命,替多爾袞平反的心思。有形的弓弦,可以縊殺阿巴亥,而用權慾、野心打造的弓弦殺人於無形,更令人不寒而慄。多爾袞死後,玉兒的一切也都隨著過去,後人記得的她,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清朝開國之初「德備後宮,母儀天下」的孝莊皇太后。

《孝莊與多爾袞》利用文學藝術的想像空間,填滿了歷史的空隙,使情節有虛有實,而登場的角色都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多爾袞一生雄才大略、驍勇善戰,但施政殘暴不仁,視人命如草芥。記得多爾袞在劇中有一句對白:「他們越抵抗我,我屠殺越烈,正如蒼鷹撲食,誰敢抗拒?」我不敢想像,萬一他坐上了至高無上的帝皇寶座,會是怎樣的暴君?最後多爾袞不得善終,戎馬一生,竟然墜馬而死,身後亦遭到清算,順治下旨掘其墓、鞭其屍、斬其頭骨,與他生前的尊榮相比,確是極具侮辱性的懲罰。歷史往往是最公正的,坐在舞台下的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段清朝歷史,同樣我們也是大時代的見證人。就讓我們在患難中生出忍耐,誰能流芳百世,誰又遺臭萬年,將來就交給歷史去評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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