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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之死

2017/6/6 — 21:45

資料圖片 l Michael Moore @ flickr (CC BY-NC-ND 2.0)

資料圖片 l Michael Moore @ flickr (CC BY-NC-ND 2.0)

【文:李天恩】

事發後一個月

老師過身後的日子如凶糜的夢魘,也如晦盲的霧錮,讓我整天渾渾噩噩,腦袋內盡是打滿了結的麻繩,而且不絕的向外拉扯。每個萌生起的念頭都讓我出現劇烈的頭痛,整個人好像嚴重的痛症患者般,精神恍惚,吃甚麼都索然無味,無法分清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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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內心充滿自責和悲痛的時候,老師的名字如野火般劇烈地燃燒起來,遍及整個都市,一發而不可收拾。

先是出版社聯合把老師以往的舊作重新出版,以作悼念,我含淚感謝編輯,因為這樣的關係,我才能夠憑藉版稅,把手上老師最後的遺稿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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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最後的著作出版後,旋即引起學術界激烈的回響。各個知名的學者紛紛撰文和應,以老師的理論為根基加以演繹,並為這學術界巨人的離世感到惋惜。不用多久,老師的理論和世界觀成了中外學術界探討的話題,外國有不少期刊亦刊登了老師的著作。

如此同時,老師興之所致而畫的畫、題的字都成了拍賣商的恩物。媒體開始報導老師離世的消息。霎時,老師的死訊響遍了全城。

老師大學時代的好友、研究院時的同儕、就職教授時的上司和下屬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稱讚老師的為人,懷念之情溢於言表。這些人我全都不認得,在我認識老師臨終最後的那七、八年以來,我每星期造訪老師的家,一次也沒有遇過他們,也從沒有在老師口中聽過他們的存在。

不用多久,老師發喪,不同的學術機構展現了各自的悼念活動,有的以老師的名字成立了教育基金、有的出版老師的紀念文集、有的追頒榮譽涵頭,各式其色,倒讓我開了點眼界,原來一個人的離世可以洐生這麼多的勳封。

老師的喪事非常盛大,當中的開銷由多個團體踴躍承擔,並由治喪委員會統一處理各項繁瑣的事宜,委員會內每位皆是德高望重的學者,自然沒有我的份兒,我只知道整件事有違老師交托一切從簡的遺願。

當日,城中的名士賢達,顯赫有名的學者均有出現。大家都穿著昂貴的素黑色西裝,打扮得莊嚴而肅穆。眾人在記者的鏡頭前努力營造出婉惜的樣子。我在角落見到他們的演技,即能預想今天晚上扭開電視機時可以看到一張張老淚縱橫、肝腸寸斷的哭相。

我差點被保安攔截下來,幾經辛苦,才進得了靈堂。多雙眼睛投射在我身上,像是誤進寺院的牧師一般,為場內帶來極大的違和感。

我靜靜在老師面前鞠了三個躬,轉身坐在靈堂內的一角,他們見我穿得寒酸,是個沒頭沒腦的年輕人,向我投擲了大量不屑的眼光,部份人沒有再把心神放在我身上,各自回到自己的角色,部分人卻對我產生了興趣。

不過三十分鐘,已經有不下四、五位穿得光鮮人物走來,坐在我身旁,有善而客氣地對我進行慰問,然後希望能探聽出我和老師的關係,彷似這些情報能使他們得到益處。

我感到非常的疲憊,這裡局促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拚命把眼淚往肚子裡吞,硬是把那股衝動往胸口壓。

最後,我堅持不了整個儀式,逃離現場,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逛,不知不覺又往老師住處的方向走。轉眼間,我來到老師樓下的公園。

我買了個麵包,坐在鐵黑色的長椅上,把手中的麵包分成小份,扔到鳥群中。

白鴒爭相啄食地上的麵包碎,瞬間把小份的麵包分成更幼小的包粒,然後遊人經過,惹起鳥群一陣擾攘,又旋即聚在我面前,爭先恐後地追逐著那片消逝中的麵包。

我在背包內拿出了一份報導,報導中刊出了老師年輕時的照片,我重新讀了當中的文字,那是一位非常知名的教授對老師作品的感言。

……對傳統倫理學和宗教的綜合歸納分析,繼而演化出一系列純粹的理性批判和辯解,當中為讀者帶來的衝擊和震撼太過強大,思緒完全不受控制地深深陷入了那宏大莊嚴的思辯世界,並從而獲得了瘋狂的喜悅。可歎如此偉人已與世長辭,如能及早把酒言歡,豈不快哉……

一個月前

天晴,大地暖洋洋的,好像一個焗得剛好的麵包,讓人感到幸福。

我進到老師的家,那是個狹小簡陋的斗室,成長形,兩旁擺滿了雜物,陳舊的雜誌和報紙一幢幢的排列在房間內。所謂的廚房和厠格分別在大門的左右兩面,充其量只有兩、三個階磚,當中散發著一點點來自尿液的阿摩尼亞味。

但這無損我愉快的心情以及對老師的尊敬。

老師家徒四壁,生活過得艱難,但你只要看過老師的作品就會明白,那種睿智、那種洞察,就如夜海中的燈塔般,能照亮人心。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整理、編撰老師的手稿,我心相信那是一本嚴肅、具學術價值,甚至乎能改變現今學術趨勢和走向的巨著。依本人的愚昧的見解,此作品堪比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其自我形象的闡述則好比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其文學性不遜於卡繆的著作。

老師一如既往戴著厚甸甸的眼鏡,鏡片上充滿了指頭留下來的油脂,正穿著本應是白色,現已漸漸發黃的單薄背心,下身則是一條鬆垮垮的灰色梭織短褲,正在屋內看書,看見我進來的時候,顯露出慈祥的微笑。

我來到老師身旁,在背包內拿出了簡單的日常用品和便當。

老師隨手把日用品放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著我買回來即將超過賞味期限的特價便當。有時,我會悔疚自己收入不多,不能供應老師更好的東西。

老師填飽肚子後便會開始授課,所謂的授課其實是天南地北,沒有特定的題目和方向。

老師會隨心所欲地挑選一個題目,有機會是西方美術史、中國唐詩、宋詞,也可能是社會學、哲學、文學,當中的命題看似雜亂無章,毫無連貫可言,卻更顯得老師學識淵博,無一不精。

老師先會引經據典,然後加以注釋,待見我消化七七八八的時候,便會進入討論環節,讓我盡情提出質詢和疑問,並協助我憑著自己的力量取得答案。比起知識的傳遞,老師更著重培養探索和研究的精神。

我經常喝著老師替我沏的濃普洱,一面在知識的海上暢游,樂而忘返

不知不覺,由早上談到黃昏,差不多是時候告辭了。

這時,老師會拋開一些學術議題,問候我生活的近況。由於我現階段正是對前路充滿迷茫、對社會上不公義的事情特別敏感的年齡。於是老師也會以一些個人經歷作為例子,為我開導。

每一次,我都欣然受教,亦藉此機會可以更了解老師的過去。

老師坦言自己孤身一人,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做人卻問心無愧,沒有做任何讓自己蒙羞的事。

老師曾以大學教授的身份出版若干著作。不過,那時可能鋒芒畢露而且不善交際,過於直率,得失了很多人。老師表示在大學這個高聳的巨塔內,若不是靈巧詭詐的黃鼠狼,則需要是張牙舞爪的史前巨獸,若太過單純和天真,只有被宰割的份。

只是老師發現這遊戲規則時已經太遲,他的名聲已經被多人惡意中傷,他黯然遭到辭退。

失去教藉後,老師才發現自己在社會上毫無求生技能,自己也被尊嚴所困不願投身低下階層的工作,只願繼續埋頭在書本之中。想不到這樣忽忽數十載,一霎間,已經成為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頭。

到最後,老師一如往常,詢問有關他的手稿出版的進展情況,我苦笑搖頭,充滿歉疚。

這時,夕陽剛好照進屋內,在老師身上拉出了長而孤寂的影子。我見到一個被社會拋棄的老者,一個因自身天份而遭妒忌,被排擠的個體。

老師聽了我的話後低頭作沈思狀,陽光在鏡片的過濾下反映七色異樣的光芒,卻因為太過耀眼,讓我無法看清老師的表情。

可能是光線造成的錯覺,老師今天的影像帶著額外的威嚴和智慧,那厚厚的鏡片好像已不能阻擋老師那銳利的眼神,讓我能窺見老師年輕時的樣子。

我向老師道別,老師回頭向我揮手微笑,那笑容比深秋還要落寞。

當日

我在門外,心中一凜,那腐敗的味道讓我一陣哆嗦,雞皮疙瘩,毛髮都豎了起來。

我瑟縮一下,以顫抖的手嘗試推門,門出奇地沒有上鎖,老師的軀體就垂吊在我眼前。

恐慌轉而是悲慟,雖然老師身處我的位置只有三步之遙,卻彷似隔了千里。我在原地站立了很久,直至見到老師嘴角晃動,好像有些白米,一粒一粒從嘴角漫延到老師的臉頰。

我情不自禁,踏出了一步,讓自己能看清一點。

那些是蛆蟲。它們從老師乾枯的身軀爬出,沿著指尖,落到地面,由一條條,成為一堆堆。

那無神的雙目從上而下的望向我,沒有任何批判和責備,也沒有憤怒和哀怨,只是單純地失去靈性。

我尖叫、嘔吐,然後瘋狂的哭泣。

 

 

作者自我簡介:《AM730》專欄作家、曾協助電影《翻生奇兵》及《五個小孩的校長》製作,師從電影導演關信輝先生、編劇張佩瓊女士,曾發表《即將逝去的演奏者》、《荒謬的葬禮》、《死》、《蟑螂》等短篇小說發表於《城市文藝》、《皇冠雜誌》、《小說與詩》、《HK01博客》及《輔仁文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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