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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水中沚 — 聽鋼琴家陳薩《德布西24首前奏曲》

2019/2/26 — 16:36

鋼琴家陳薩(2017年攝於法國)

鋼琴家陳薩(2017年攝於法國)

儘管德布西(Claude Debussy,1862-1918)本人並不喜歡人們籠統地用「印象派」或「象徵主義」來形容他的二十四首前奏曲,但聽過這位法國作曲家創作於二十世紀初的上、下兩集鋼琴小品,對於不少包括我在內的古典樂迷來說,的確如同看過莫內畫中池水與畢沙羅筆下的雲一般,宛若扁舟一葉搖盪星河,如墜夢中,不知今夕何夕。

最近幾年,鋼琴家陳薩一直在研究德布西的鋼琴作品,練習、巡演、灌錄唱片。她的新專輯《德布西24首前奏曲》封面素白一色,右上角淡淡兩筆,像是用毛筆寫出來的,這讓我想到鋼琴家本人曾說過的一句話:「德布西很中國」。

陳薩《德布西24首前奏曲》唱片

陳薩《德布西24首前奏曲》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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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在十九世紀末及二十世紀初的一眾法國藝術家,對於東方元素與異國情調格外迷戀。梵高臨摹的浮世繪畫作,馬蒂斯的剪紙,以及印象派畫中時常出現的屏風、扇面和瓷器,種種都是例證。德布西身處其中,不免受其影響,將印尼傳統加美蘭旋律等糅入作品中,在和聲及色彩等方面孜孜探索,尋求樂音綿延流淌而生出的多變情景與氛圍。

雖說二十四首前奏曲均為「標題音樂」,諸如「帆船」、「沉沒的教堂」和「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等題目極容易將聽者引入寫實與具象的情境中,但不論作曲家本人抑或後世賞樂者,均更樂意強調旋律營造出的、惹人暈眩的迷離氣氛,而不是舉首抬眼皆可見的山水風景與周遭人事。這讓我想到《詩經》的名篇《蒹葭》,伊人在水一方,隱約似在眼前卻又觸碰不得,迂回輾轉,若即若離,最是撩人。

這一「若即若離」之感,恰恰是詮釋德布西鋼琴作品的要義所在:既不能過於實在(那樣未免平庸寡淡失了趣味),也不能過於虛渺捉摸不定,而要在「真」與「幻」之間、在沉實與飛揚之間找到一處恰切的平衡。由此引申出的踏板運用技巧和「留白」的分寸,才是這些作品為鋼琴演奏者設下的艱深考題。

德布西這二十四首前奏曲的經典錄音不少:有些如德裔法國鋼琴家吉澤金(Walter Gieseking),注重抒情,對於細微情緒和色彩的體察極為敏感;有些如意大利人米開朗傑利(Benedetti Michelangeli)和法國人蒂博代(Jean-Yves Thibaudet),意在透過精准靈巧的觸鍵,呈現優雅克制甚至略顯疏離的意態。初聽下來,陳薩這張新專輯的味道,與後者更為接近。相對儉省的踏板意在凸顯樂器本身的顆粒質感,而觸鍵準確扎實,不黏連,也不左顧右盼,篤定之餘亦不乏細膩。

我尤其喜歡鋼琴家在第一集第六首《雪泥蹤跡》以及第二集第七首《月照陽台》中的「留白」。顧名思義,兩首都是關於「靜」的曲目,前者是安寧,後者是靜寂,都是話不說滿留半句,任聽者想像與神遊。當陳薩詮釋這兩首看似狀景實則抒寫情緒的作品時,她並未刻意強調演奏者本人的情緒,而是退後半步,如旁觀者一般靜看那一場雪與落在窗櫺上的月光。

因距離而生的空間感,並沒有擾亂作品的節奏,反而為旋律中增添些許言在此意在彼的情趣;而演奏者本人讀解作品時的清醒態度,也使得這些浪漫的、極富抒情意味的作品多了形而上的哲思意味。輯中曲目稱得上精妙謹嚴,也稱得上端莊優雅,卻獨獨少了那麼一點不管不顧的閒適與自在。這是筆者聽過整張專輯後,略覺遺憾的地方。

「當你走出門外,吹來一陣風,或者抬頭看到陽光照在臉上,你可能無法描述這和我們的生活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但你會有一種反應,一種生理的甚至是精神的觸動。」陳薩曾這樣談起演奏德布西音樂的感受,這與作曲家當年一再強調的創作旨趣「歡愉是我所欲」對照來看,亦有遙相呼應之趣。

鋼琴家陳薩

鋼琴家陳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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