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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

2015/11/25 — 10:34

編按:鍾國強母親 11 月 12 日離世,詩人遂以一日一詩,記念亡母。

喔喔的我從沒有聽懂你的語言
我提起一個掏空了腹腔的身體

那是愛嗎?我在黝暗的禾桿窩裡拾起一枚蛋
仍然溫暖,回頭便見你在柴木堆裡探出頭來
喔喔的,像要對我說一些怎也說不清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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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下著細雨的下午嗎?我做著好像永遠做不完的家課
抬頭便見你在園裡翻耙泥土,蓬起的翅膀下是三五小雞雛
怯怯地探頭,忽然急步躥出,爭相啄食你嘴裡的甚麼
我看著你頻頻點頭,在微雨裡,凝望小小翅膀抖掉閃亮的水珠

那是愛嗎?我看著雞雛慢慢變掉了顏色
下雨和晴天之間,我學懂更多時態和語氣的變換
看見勞累的母親突然動氣,向我掄起砧板上的菜刀
看見桌上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餐蛋公仔麵
待我吃了好去應付午後悶長的升中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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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的你在尋找你的蛋嗎?我在找我的嗎?
空空的方格待要填上甚麼呢?我望向窗外
斜風細雨又見你翻耙濕潤的泥土,深深的
一個彷彿永無止境的窟窿,藏下你的希望我的
希望麼?我看見漫天降下熱騰騰的蛋
我的喉管哽著,筆下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那是愛嗎?一個下著冷雨的冬天
我看見你挺高了喉管,頷下的羽毛還未飄落
便見你把鮮紅的血瘋狂注入奶白的瓷碗
來不及發出喔喔的聲音,你已躺在沸水盆邊
掏空了腹腔,瞪看自己一一鋪陳在地的內臟
然後在茫茫蒸氣中,你從一個白瓷盅裡升起
模糊了揭起蓋子的手,模糊了不斷增添的皺紋

而雨下了多時還在下我還在做我做不完的家務
下雨和晴天之間,我學懂更多簡單的方法解決複雜的問題
你有無端抑鬱的時刻,我學懂在旁靜靜地看
靜靜地洗瓶開奶,更換尿布,小小的搖鈴靜靜地搖
你有無端暴烈的時刻,我學懂吞吐言辭
收拾破碎,學懂在關鍵時刻,緊緊的從後緊緊抱著你
彷彿一對沉默厚重的翅膀,在漫天毛羽紛飛中
無有流血,無有掙扎,無有誰失聲委地

那是愛嗎?我買了一個九吋寬燉盅
內外洗淨,然後到市場買一隻母雞
隔著竹籠,我一眼便看到那異樣的眼神
沒有淚滴,只有那熟悉的,微微的
喔喔的聲音。然後寂滅。我看見血水
從溝渠流出。我看見肚腹
全掏空了。深深的,像一個口
甚麼話也說不出來。我揮一揮手
斷然拒絕店主手上閃亮的內臟

雨還在下水氣還在蒸騰我提起掏空腹腔的身體
喔喔的我好像聽到窗外傳來喔喔的聲音
我學懂水的份量葱的性情火侯的大小
端上飯桌的蒸氣準確盤旋在晴雨之間
當黃油油的表層倒影臉上凝結的空氣
孩子又打噴嚏了是誰忘了添衣?
母親話來簡潔我聽到話筒那邊老房子的寂寞
春節回來麼元宵回來麼那麼中秋呢?
井水清洌風爐迸裂柴木還是去年的麼?
日子瘦得乾癟許是到了屠宰歡慶的時光

那是愛嗎?我看到你喙裡流著稀液如淚滴
那是流感麼我看見滿城的人拉長了面容
下雨和晴天之間,我學懂穿戴面罩和塑料保護衣
深深的翻耙泥土做那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喔喔的我又聽到那聲音那聲音若斷若續
在一個一個飽滿的黑色塑料袋內密封了口
那是愛嗎為了孩子我們把你驅除出菜譜
那是愛嗎為了我們我們把你的軀體一一堆疊
像擁擠的房子在清晨在黑夜在關緊了的城市
我聽到那聲音那聲音就在不遠就在腳下
還未聽懂那語言便像日子般沉埋下去

2004 年 2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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