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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即僭越:「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 X 李智良」座談紀錄

2017/8/2 — 17:39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左起:李智良、童偉格、鄧小樺)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左起:李智良、童偉格、鄧小樺)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文:李卓謙】

「偽裝的人受人敬仰,偽裝文化備受崇敬。我們說著模仿藝術家的雙關語。兩套語言,兩套帳目,兩種道德標準:一種是說話的標準,一種是做事的標準。做事的道德標準被稱為現實主義。

現實法則就是權力法則。為了讓現實不虛幻,掌權者告訴我們,道德必須是不朽的。」——愛德華多.加萊亞諾

不能否認的是,小說不是現實,它與現實存在一段距離;但不能忽略的是,小說是世界的觀景窗,為我們提供另一種觀看世界的視角。現實與虛構之間似乎存在一種辯證關係,有待我們發掘。本年度香港文學季「虛構的幸福」的第二場講座「幸福不過虛構」,上月9日邀請台灣作家童偉格與香港作家李智良對談,由鄧小樺主持,討論現實在虛構創作中的位置,也討論在寫作中面對他者的倫理,以及寫作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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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荷華的那些日子

李智良和童偉格同樣生於七十年代,同樣在2013年被邀往美國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簡稱IWP),開始相知相惜。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在1967年創立,每年邀請數十名不同國家的作家於愛荷華城駐校十周。敏感而批判的李智良卻一直懷疑這是旨在營造美國自由開放形象的一場文化統戰,因此抱持抵抗心理,抵埗後便呼籲其他作家應該自行組織起來:「作家應該在體制中尋找可以反抗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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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偉格指對於六七十年代台灣限制重重的文學場域而言,IWP還是相當重要。但對他個人而言,他比較抗拒的是國族身份的標籤,經常要在不同場合中代表台灣,而他認為在文學場域中其實不太需要這樣。不過因為台灣代表當時不那麼受重視,「那時人們關注中東作家!」這樣反而給他更大空間。他至今仍然相當珍視那段時光。

來自香港的李智良和來自台灣的童偉格,因為同是華人,常常被主人家聶華苓女士拉去出席不同華人飯局,也就開始一起抽煙。一條走廊的不同房間裡有著世界各地的作家,有一個場景童偉格至今仍念念不忘:當一眾作家相聚喝酒的時候,他拍開李智良的房門,卻發現,智良在哭泣。那時童偉格去找他,李智良給他看了幾張在舊金山海邊拍的照片,照片很美,裡面卻沒有人。童偉格拿李智良的書讀起來,就在那個時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瞭解李智良了。

現實是寫作的基礎,抑或路障?

童偉格在《童話故事》中談論契訶夫時有這樣一個段落:「對某些寫作者而言,不太容易讓人明白的是:關乎寫作的必要現實基礎,奇異地,構成寫作行進的最大路障。」契訶夫對於自己的寫作總是沒有自信,他不能從寫作中獲得成就感,總覺得自己與自己心中的理想作家形象相去甚遠,對理想作品的追求讓他只嘗到挫敗。

童偉格認為要真正完成一個理想作品是非常困難的,由此他大致將作家分成兩類,一種是寫得愈來愈容易的作家,寫作技巧不斷精進、作品篇幅不斷增長、生活供給他足夠的寫作養份;而另一種則是寫作變得愈來愈困難的作家,最明顯的例子就是 卡夫卡,他作為生活在德語世界的猶太人,陷入不可能寫,也不可能不寫的困境。

對於一般人而言,《房間》可能講出了許多他們不敢說的事;但對李智良而言,《房間》背後其實有一個更大的災難還沒處理,「它的聲張其實是一種隱藏」,以至事隔多年他再去觸碰那些傷口時,有可能再次受傷,也有可能令他療癒。他指作家所無法規避的,是寫作對自己生命的詰問,「我希望寫作是可以幫我生存下去的東西,而不是令我死掉。」他說。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這些年來,李智良常有思考文學建制的問題,關於文學生產與發表的方式,除了書店賣書、講座打書以外有沒有其他方法?他認為作家與讀者應該有另一種關係,而現有的文學生產方式只是不斷複製某一種形態的寫作與某一類作家,對此他感到壓抑。李智良覺得難以寫下去,因為他不想自己的寫作與他的生存狀態,以及他所關注的議題脫鈎,不希望書本只是文青消費的文化符號,他已不能滿足於純文學性的創作;但要他不斷在公眾面前談論《房間》,淪為某種性格或情緒的表演者/代言人,他又難以接受。

童偉格認為這裡的悖論在於,寫作具備了某程度的表演性,不論虛構抑或紀實文學,作者的遣詞造句都是某種姿態的表演,如果一個作者拒絕了這個寫作構成的規則,拒絕表演,那寫作還可不可能?童偉格對此表示同情:「當一個作者真誠地懷疑寫作的意義時,那麼他的寫作將會變得非常艱難。」

代言他者之倫理思考

寫作存在一定程度的表演性,所以會令某些作者感到尷尬,或對成為代言者感到無奈。《房間》出版後,李智良不時收到讀者私訊,向他傾訴一些私人事情,他明白這是一種尋求連結的渴望,但他卻會因為無法處理這些負面情緒而感到壓力。童偉格覺得這些讀者是把「活人當作樹洞來使用」。無論任何人都無法徹底了解任何人。寫作是一項需要設想他者,或將自己設想成他者的心理活動,童偉格說:「或許每一次寫作都是一次僭越。作者想像他者的感受,越過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操縱各種情感經驗。當你寫下『他想⋯⋯』這個句子的時候,你已經做了一件非常犯規的事情。」

就此,童偉格談及二十世紀的「人類學困境」——對人類學的最大詬病在於將持績發展的人類文明當作一個又一個實驗室、標本室,人類學家帶著來自自己文明的視野、以自己文明的語言到另一個地方封疆列土,將他者的一切翻譯成自己的語言,自以為是客觀、理性的報告者。一如李智良在《房間》中批判醫生與病人之間的不對等關係,醫生操作的語言如何粗暴地論斷病人的狀態。面對這種僭越他人的行為,人類學家李維史陀給出這樣的「解決方法」——「我願意將我的故鄉也當作這個世界上我並不理解的他方之一」,從此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再沒有遠方、沒有近鄰、沒有故鄉,也沒有他方。

無所謂故鄉與他方之別的寫作者,將要報廢的是對於原鄉的情感連繫,以及由情感而生的對這世界的景深和距離的分配,令這世界變成一個又一個他方。李智良覺得這與他對中文的距離很相似,他自覺自己無論在何種語言中都處於一個陌生位置,也讓他想起馬克思說的「離開宗教,離開家庭,離開國家」,縱使不知道烏托邦在哪裡,但你必須啟程離開那個你熟悉的地方。鄧小樺在最後補充,失去故鄉,失去時間感和距離感,意味著心靈報廢,成為剩餘,成為一個在結構中沒有位置的人,因此你是自由的,也是一無所有的。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左起:李智良、童偉格、鄧小樺、胡晴舫)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幸福不過虛構:童偉格X李智良」活動照片
(左起:李智良、童偉格、鄧小樺、胡晴舫)
(相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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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香港文學季 餘下精彩活動:

【看不見的人群:香港邊緣故事】講堂
6/8: 何式凝
20/8:江紹祺
地點:香港文學生活館(香港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樓)
費用:$480(全課);$150(單節),可單節報讀,文學館會員八折優惠
名額:20人
報名連結:https://goo.gl/forms/9XdRc2PGWBuqWX8B3

【展覽:形同虛設——文學視藝再造香港史】
活動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485846105085286/

講座:【黑白分明與弔詭曖昧:通俗文化中的香港史觀】
活動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69272313558549/

【迷你影展:作為意志和表象的虛構】
《流亡詩人聶魯達》(Neruda)
映後將設導賞,由影評人舒琪及朗天帶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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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浮城誌異》 劇場改編﹕讀劇及討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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