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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如談話

2015/5/27 — 11:19

梁實秋的『雅舍小品』中,有一篇散文的主題是「信」,開篇先說:

「早起最快意的一件事,莫過於在案上發現一大堆信 — 平、快、掛,七長八短的一大堆。明知其間未必有多少令人歡喜的資料,大概總是說窮訴苦摷屑累人的居多,常常令人終日寡歡,但是仍然希望有一大堆信來。Marcus Aurelius曾經說:『每天早晨離家時,我對我自己說,「我今天將要遇見一個傲慢的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一個說話太多的人。這些人之所以如此,乃是自然而且必要的;所以不要驚訝。」』我每天早晨拆閱來信,亦先具同樣心理...」

社會上有各式各樣的人,也就會相應收到各式各樣的信,其實正是那個時代信件往來最有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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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如談話。痛快人寫信,大概總是開門見山。若是開門見霧,模模糊糊,不知所云,則其人談話亦必是丈八羅漢,令人摸不著頭腦。我又嘗接得另外一種信,突如其來,內容是講學論道,洋洋灑灑,作者雖未要我代為保存,我則覺得責任太大,萬一庋藏不慎,豈不就要湮沒名文。」

是啊,那個時代,很多人是將自己最要緊的所思所得寫在信件裡的,寄給一個專特的讀者,從中就能得到充分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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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傳系統,是二十世紀「現代生活」最早成立的必需品。台灣地方小,郵件送遞難度相對低得多。日據時代早有完備的建置,雖然不到無遠弗屆,但戰後文人所居的處所,總都有郵差日日可到,即使在那個貧窮匱乏的年代,寄信的費用都不至於構成負擔,至少比人的交通來往平廉許多,當然就刺激了更強烈的寫信動機。

寫信、寄信所費無多,但畢竟還是有價,所以也不可能隨便亂寄,再加上很多人來往基本只靠信件,有沒有能力是一回事,但起碼在用心上,提筆寫信都還是求其要「言之有物」的。

文人本來就是以文字為業,於是那私下往來的信件,很自然就不只是彼此問候而已,更是文字與思想的小空間試驗場。

梁實秋描寫了理想的「愛寫信的人」,「家人朋友之間聚散匆匆,睽違之後,有所見,有所聞,有所感,不願獨祕,願人分享,則乘興奮筆,藉通情愫,寫信者並無所求,受信者但覺情誼歙如,趣味盎然,不禁色起神往,在這種心情下,朋友的信可做為宋元人的小簡讀,家書亦不妨當作社會新聞看。看信之樂,莫過於此。」

所以那個時代,收藏別人寫來寄來的信,很是一回事。梁實秋特別列出了有幾種信不收藏的,

「多年老友,誤入仕途,使用書記代筆者,不收;討論人生觀一類大題目者,不收;正文自第二頁開始者,不收;用鋼筆寫在宣紙上,有如在吸墨紙上寫字者,不收;橫寫或在左邊寫起者,不收;有加新式標點之必要者,不收;沒有加新式標點之可能者亦不收;恭楷者,不收;潦草者,亦不收;作者未歸道山,即可公開發表者,不收;如果作者已歸道山,而仍不可公開發表者,亦不收……」

標準如此之嚴,其中固然有遊戲意味,但就算遊戲文章,也都明白彰示了那個時代對於信件內容的理想期待。信既正經,又不能太正經;信,是人與人之間最莊重的溝通與交付。

可惜的是,許多當年的信,今天都消失了。除了極少數,例如胡適的眾多書信,或殷海光、林毓生論學往來的內容外,都未見整理出版。介於公共與私密性之間,最能為我們揭開文人圈圈現實活動,進而提供更準確解讀一代文人作品內含意義的寶藏,早已流落失逸,只留下鳳毛麟爪,勉強供人憑弔,並藉以懷想:如果能夠得到那書信風懷的全貌,該有多好!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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