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寫於「宗教與科學」大討論之後

2017/1/15 — 11:06

中文大學思托邦第五講「宗教與哲學」於2017年1月13日晚上在中文大學逸夫大講堂順利舉行,由王偉雄、劉創馥、關啟文及陳文豪四位教授主講。 (朝雲攝)

中文大學思托邦第五講「宗教與哲學」於2017年1月13日晚上在中文大學逸夫大講堂順利舉行,由王偉雄、劉創馥、關啟文及陳文豪四位教授主講。 (朝雲攝)

思托邦第五講「宗教與哲學」於一月十三日晚上在中文大學逸夫大講堂順利舉行,由王偉雄、劉創馥、關啟文及陳文豪四位教授主講,七時十分開始,十時十分結束,出席人數超過六百人,討論氣氛極其熱烈。這樣的題目,這樣的規模,這樣的討論氛圍,在香港宗教哲學的公共討論上,可說甚為罕見。

對於這場討論會,講者及參與者一定各有看法,相信亦會有不同的文字記述。以下我從主辦者的角度,提供一點背景資料,為這次歷史性的討論,留個紀錄。

相:朝雲

相:朝雲

廣告

1, 我一直希望在中大辦一場宗教哲學討論會。好幾年前,曾想過找李天命先生出山,在新亞圓形廣場談一次他對宗教的看法。可惜李生婉拒了。由於找不到我認為合適的講者,所以這個念頭就擱了下來。

廣告

2,《宗哲對話錄》去年六月出版時,我和兩位作者說,希望王偉雄一月回港時,能為他們辦個新書發佈會。沒料到書出版後,引起不少討論,其中最重要的一位評論者,是關啟文教授。他接連寫了好幾篇文章,對此書作出頗不留情的批評。我覺得,有批評是好事,遂向劉創馥提議,不如邀請關啟文和他做一場對談。創馥同意。
去年11月3日,我應浸大宗哲系邀請,去做一場講座,關啟文教授也在場,我提出邀請,關教授一口答應,並即時和我確定討論會的時間,即1月13日晚上。我將消息告訴創馥,創馥說,王偉雄恰巧那時也在香港,不如也請他一起。我發訊息給王偉雄,他一口答應,但同時補充一句:我們兩人,關啟文一人,對他是不是有點不公平?我說那簡單,我請關啟文多請一位講者,構成兩兩之局。

3,接下來,是商量題目。王和劉最初提議了幾個題目,包括:苦罪、宗教與道德、上帝存在與人生意義等,但經商量後,都放棄了,最後同意用「宗教與科學」為主題。我將這個消息通知關啟文,他即時同意,同時向我推薦教育大學的陳文豪教授為另一位講者,我也同意。

4,講者和題目確定後,我們開始找場地。我們最希望是在康本(YIA)的LT2/LT3舉行,因為場地夠大,可容納二百多人,同時近火車站,方便校外人士。很可惜,這兩個講室都已給人訂了。接著下來,我們反覆考慮了其他場地,最後選了崇基信和樓的李冠春堂,可以坐250人,連同地下,應可容納三百多人。我們當時覺得,這個應該足夠了。

講座海報在12月31日下午五時於臉書公佈。我們要求參加者須在網上登記報名。海報出來後幾天,已有三百多人報名。反應算不錯,但較想像中少。事件繼續發酵。去到1月10日,報名人數已過400。我們開始擔心,李冠春堂容納不了那麼多人。我們決定另找地點。有同事提議新亞圓形廣場,但天氣預告說當天有雨,且相當寒冷,加上關啟文要用ppt ,故不可行。

我們最後發覺當晚全中大可坐400人以上的講室,只有逸夫書院的大講堂,那裡可容納500人。我們當然知道,那是山城最遙遠的角落,對校外人士極不方便。但我們別無選擇。同事遂馬上公佈改變講座地點的海報,並聯絡租車事宜。

去到1月12日早上,報名人數已達800多人。我們開始擔心,人數如果繼續增加,大講堂最後也無能為力。我們遂決定「截龍」,不再接受非中大學生報名。 

1月13日當天,天氣寒冷,只得14度左右,下著微微細雨,我們租了兩輛旅遊車,六點十五分開始,輪流接載聽眾從火車站到逸夫書院。七時左右,大講堂已坐滿全場,遲來的只能坐在階梯及第一排前面的地上。當晚出席人數,估計有六百多人,非中大學生佔一半以上,其中包括校友、中學生、教會人士、教師、網媒等等。

在這樣的地點和這樣的天氣下,這次沙龍為什麼會吸引那麼多聽眾遠道而來?是因為題目吸引,還是講者吸引,還是大家覺得這將是一場「花生指數」極高的大辯論,所以想來看熱鬧?我沒有確切答案。

5.   談一談昨晚的氛圍。辦了那麼多年講座,對我來說,氛圍是一場討論會成敗與否的關鍵。

怎樣的氛圍最好?

講者之間有對話有交鋒,能夠和台下聽眾有互動有呼應,形成一個緊張熱烈但同時愉快活潑的氣場;不悶局,聽眾不會打瞌睡不會早走,專心參與,還能跟著討論作出思考;再好一點,是討論的問題有質量,且問題的角度多元,不會只得一種聲音。

可以說,昨晚的討論氛圍,不僅做到以上數點,而且超出我的期望。舉例來說,在答問環節,每次我叫大家舉手,全場不同角落都有二、三十人同時舉手,這是我在中大從未見過的;更難得的是,提問者的態度,無論所持立場為何,全都平和理性,沒有任何情緒性用語;至於提出的問題,皆言之有物。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中四學生提出的宗教和道德的問題,便很有深度,並贏得全場掌聲。

我們本來預計討論會九時半結束,結果去到十時十分。儘管如此,許多舉手的朋友,仍然沒有機會發問。我在這裡向大家致歉。

6. 四位講者在討論會開始前,我只是和他們商量好討論會的流程和規則,確保所有講者都有公平發言的機會。除此之外,我沒有提出任何別的要求。我相信當天出席的朋友都能同意,四位講者雖然立場各異,甚至偶有火花,但在三小時討論中,真的做到認真誠懇,據理力爭及和而不同。作為主辦者,我在此衷心向他們致謝和致敬。是他們四位,共同合作成就了這樣一場難得的宗哲大思辯。

7. 說點花絮。1月13日早上,關啟文教授寫了一封電郵給我,說他聽到一些謠言,稱當晚講座結束前,我會像1987年李天命和韓拿那場辯論一樣,讓現場觀眾投票,決定誰勝誰負。我和關教授說:絕無其事。

是故在講座一開始,我特別強調,這是一場討論,而非一場辯論。在講座結束前,我更即席讀了康德(Kant)在〈何謂啟蒙?〉一文開始時那段話與在場朋友共勉:「啟蒙就是人離開他自己所招致的未成熟狀態。......勇於求知!鼓起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知性!這就是啟蒙的格言。」

相:朝雲

相:朝雲

8. 最後,說點個人非常不成熟的看法。

宗教和科學,會有衝突嗎?如果有衝突,怎麼辦?

這是問題核心。

王偉雄和劉創馥認為,兩者有極大衝突,而當衝突出現時,科學會勝出。關啟文和陳文豪則認為,兩者並不必然衝突,因為它們兩者往往在處理不同範疇的問題(例如自然vs. 超自然,事實vs.價值);而當它們真的有衝突時,宗教往往可以作出修正,因而能夠與時並進;有時甚至更強一點,宗教不僅和科學相容,而且可以作為科學最後的基礎。

我認為,宗教和科學,在許多情況下,衝突無可避免,而且相當根本。

原因在於,宗教和科學,皆企圖對經驗世界提出一套權威性解釋,而它們的解釋,往往彼此衝突及互不相容。

換言之,如果科學解釋為真,宗教解釋便為假;既然為假,宗教的權威便難以建立;既然難以建立,宗教便會出現信仰危機:沒有人願意真心相信一套明知為假的信念。

以基督教為例,它對世界的起源、人類的起源、道德的起源及基礎、人死後往何處去,皆有一套聲稱客觀普遍的關於事實的真的解釋。這套解釋,在自然科學興起後,受到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大的挑戰。

我們的世界,跟著經歷一波又一波的俗世化過程。用Charles Taylor 在《俗世時代》(A  Secular Age)一書的說法,俗世時代最重要的特點,是「相信有神」只是人們眾多信念的其中之一,而不再被視為唯一的選項。換句話說,現代社會是個崇尚信仰自由、政教分離和宗教多元的社會,教派和教徒愈來愈難公開聲稱,他們所信的,就是絕對的唯一的真理。信仰,在相當大程度上,變成個體的個人選擇。

這是難以否認也無須否認的事實──無論我們本身是否有宗教信仰。

正因為面對這樣的挑戰,我們才見到教會及宗教界,在過去幾百年,是如何努力提出各種說法,應對日益發達的科學提出的對他們的教義的質疑。有的時候,他們會放棄一些明顯過時及錯誤的觀點;有的時候,他們會修正,以盡可能和科學的新觀點新發現相容;有的時候,去到一些關乎本身立教基礎的核心問題,實在退無可退了,教派只好提出一種針鋒相對的神學理論來拒斥科學論述,又或運用它的影響力,在制度上教育上和公共輿論上,努力抗衡科學「霸權」。

我想,我們很難否認,我們確實活在一個自然科學主宰的世界。但這是否意味著,自然科學最後會取得終極勝利,而宗教的權威將徹底崩潰,並導致愈來愈少人相信,以至於消失?

十八、十九世紀以降,不少科學家和哲學家都如此樂觀地相信。但事實上,宗教並沒有在地球消失。在可見的將來,即使科學變得更為發達,我們似乎也沒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宗教會因此式微。

不少相信科學理性的人,因此常常感到困惑:在許多經驗問題上,明明科學為真,宗教為假,人們為什麼還會相信一些明知為假的東西?

第一個可能解釋是:他們無知。這個解釋很方便,但不見得很有說服力,因為許多教育水平極高的人,都有宗教信仰,而他們亦會聲稱,他們的信,是經過理性慎思後所做的決定。

第二個可能解釋是:他們其實不是太在意它的真假。為什麼不在意?因為他們認為,宗教能夠為人類帶來一些無關真假或超越真假(科學意義上),卻極為重要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什麼?這些東西可以不依賴「信仰為真」這個前提而成立嗎?也許很難。於是,不管自然科學多麼發達,由於對這些東西的極度渴求,人們遂努力建構出或論述出一種異於科學的真假觀來肯定自身信仰的真。

為什麼如此極度渴求?因為人是人。

例如自然科學難以回答人的生命意義如何安頓的問題,也不易回答人死後是否必然歸於虛無的問題(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回答),更無從撫慰人們在真實人生中承受的種種苦難痛楚不義。生命脆弱而無常,短暫而苦多,偏偏人有知有覺,因此生出許多生而為人的種種困惑。自然科學很厲害,但它確實不易安頓人的心靈(當然,這也不是科學的責任)。

在此意義上,自然科學的真理,對許多人來說,不見得是他們生命中唯一的或最重要的價值。因此當宗教和科學有衝突時,他們可能有意無意地忽略或放下科學的真理觀,並嘗試建構一個自足自洽的宗教世界的體系。這個體系,會提供另一種真理觀來理解世界和指導行動。(這兩個體系,真的可以並存不悖及和諧共處嗎?)

有了以上理解,我們是否就可以說:只要有人存在的一天,宗教就有存在的必要?會不會在此意義上,人,並非依神的形象而造;而是倒過來,神,依人的根本渴求而造?而這,不是迷信,不是無知,不是非理性,而是許多人賴以有意義地存活的重要條件?!(有宗教信仰者願意接受這種觀點嗎?這種觀點,會對宗教帶來致命的傷害嗎?抑或,這其實是許多教派在現代世界一早知道卻秘而不宣的秘密?想想杜斯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中〈宗教大法官〉那一幕。)

我不肯定。

相:朝雲

相:朝雲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