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寫給母親(三章)

2015/11/11 — 12:03

一、雨後的黃皮樹

醫生說你的腦功能只餘下三成。我握著你的手,問你還記得你多少歲嗎。你說八十多。沒錯。你還記得你住了多少天醫院嗎。你有點茫然,沒套上假牙而有點凹陷的下顎微微抖動。我說有一個月嗎。你說沒那麼久。一個星期嗎。你嗯了一聲微微點頭。也沒錯。但你再沒有別的言語了。

住院時你整天躺在床上,分不出日夜。那時我也握著你的手,骨節棱棱透顯著樹根般的靜脈。日子難過啊,你幽幽地說。那時你有怨嘆,原來竟是好的。

廣告

如今你幾乎整天在睡,除了吃粥、餵藥、洗澡的時候。有時飯後你坐在藤椅上,沒多久就闔上了眼睛。你不再複述你的夢了。前些時候那些你也不覺是夢,父親說你看見幾個陌生人坐在床頭,你喫了一驚,大聲斥喝,他們也不言語,跟著就走了。我說是夢吧。你說不是。你認識他們嗎。不認識。然後你就不再提起,也不想別人提起了。

住院時姑娘說要讓你多走動。但你從床頭走到客廳也覺累。我攙著你的胳膊,身子極輕但步履極沉。坐下了就不想再起來。雙腳很軟,乏力,你說。雨後的下午我說不如到外面走走,你沒有反對。我扶著你慢慢走到前庭,再沿著水泥路走到園門。我說很好啊。待轉身往回走時你支撐不住,說要坐下來。環顧四周只有一個反轉的水泥灌注的舊鐵桶爐灶,長滿青苔,不待我說不好,你已坐了下去。我擔心青苔濕滑,誰知摸上去,竟不覺濕,那軟軟的青綠還異常鮮亮。半晌你才起來,慢慢走回去。走過黃皮樹下,看見雨後的黃皮又熟了許多。昨天雨中還見大多是青澀的,一顆一顆猛滴著龐沛的雨水。如今竟有一半變黃了。我說今年黃皮又熟了。你沒說甚麼,也不抬頭張望黃皮一下。以前這個時節你常在電話筒那邊叫我多帶黃皮回去。

廣告

父親說你對這個家庭貢獻很大,今天他已是第三遍說這話。你沒有任何反應。今天你的胃口還不錯,但論量只及往時的十分一。很多時以為你吃下了,但原來你只是含在嘴裡,最後還是把大部份吐了出來。

父親的脾氣還是跟往常一樣壞,但你已不再像往常一樣跟他拌嘴了。父親一邊嘮叨,一邊扶你到廁座,替你換紙尿片,替你縛褲帶。之前他到墟市買菜,準備食材,洗衣晾衣,這些都不是他往常會做的。

母親對這個家庭貢獻很大,入夜後父親又再說。我們平時都常埋怨父親對你不夠好,經常對你吆喝。我只是大聲而已,有時父親會這樣自辯。

你很早便要回房睡,那麼熱的天還要蓋被。我又想起往常不曾多握的那雙手。記得今天早上你對我說,瘦了,都是骨頭了。你白天坐在藤椅上常闔著眼,一次眼剛張開,看見父親,便說夜了,要睡。如今你睡下了,多年沒跟你同房的父親躺在你身旁。暗淡的床頭燈亮著,間或聽到蚊蚋的低鳴,而廚房檐角破敗處一巢日間不斷飢啼的雛鳥,如今都安靜了下來。

 

二、坐在舊爐灶上歇息

你走不出園門之外。最盡頭便是來到園門前,坐在舊爐灶上歇息。陽光徐徐灑落,不兇,但也怕你曬著。你沒看身旁的任何事物,心思都盡在調整自己的呼吸,把該有的嘆息都藏在杳不可知的深處。

旁邊那水泥木糠槽你盡忘了它的用途了吧。這爐灶是何年何月把鐵桶剖開,用水泥灌注,留中間通火的孔洞,又是何年何月把它反轉的呢。孔洞都藏在裡面了。正如你數十年來的勞動都已盡藏在這園裡面,藏在磚牆裡面,泥土裡面。火沒升多久了呢。你看似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答案。爐灶現在變成一張臨時的櫈,有青苔為墊。這一次的坐下也不知是不是唯一的一次。

這時想起園門旁空空洞洞的所在,往日有一株木瓜樹。還記得第一次長木瓜,我們都歡天喜地的把那仍未黃透半帶青綠的瓜捧回屋裡。瓜不大,初生是這樣子,還未能吃,你說。於是我們把它捧到米缸裡,天天都揭開蓋來觀察它的顏色。

如今早已沒有木瓜樹了。它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沒有別的代替物,只讓一方空洞來記念它曾經的存在。至於庭前的黃皮樹,還在。它的前身是一株荔枝樹,結的果實酸澀,皮厚,肉少,核大。本該看到它其後的轉變的,但一次因殺蟻誤用火水而把它也一起殺掉了。另一株龍眼樹也活不長,現在庭前只留下一個水泥圓環圈住早已隨年月朽滅的樹根。還是黃皮好,每年結的果子都極豐。別讓雨水打壞了,早幾年你還會這樣說。今年雨水特豐,前天你沒看到晶瑩的水滴,都附在纍纍的黃皮上不肯離去。

庭園另一邊、水井旁的番石榴樹卻早已離去了。那樹早期結的果實飽滿、清甘。後來不知為甚麼就變得瘦癟而乾澀了。有一次父親爬木梯想把斜伸出去的樹枝鋸去,不慎跌下來傷了頭髗。往醫院探望他時見他頭髗纏滿了繃帶,眼窩黑黑的佈滿瘀血。本來要動手術的,但風險很高。觀察了一段時間醫生改口說已無大礙了,不用動手術。父親算是大步跨過了。這事,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那株讓他跌下來的番石榴樹嗎。那株早已不存在的樹,連痕跡也沒有。是父親的報復行動嗎。我和你都會選擇不去相信這種事。那麼它是老死的吧。不再結果而忽有一朝讓人發現它的葉垂垂萎謝,把其中一枝折斷,卜,竟是脆的。

你慢慢走回家。走到放在前庭中央的那張藤椅旁。吃力地,彎腰,曲膝,坐下。你又習慣地閉上眼睛,雙手安靜如藤蔓般盤在藤椅兩邊的扶手上。陽光就在椅後三呎。蟬鳴又再響個不停。父親在屋內勞動,有時從窗口探出頭來,瞥了一瞥園中那一株樹,然後又再回去繼續做他的事。

 

三、那時的山路

你走了多久才到達縣城中學送寒衣給那時在寄宿讀書的父親呢。那山路我曾乘殘舊的公車走過,是沒有一處平整的黃土路。八十年代我第一次隨父親回鄉,看到的飛塵和浮隱其間的松樹,應和四十年代沒甚麼分別吧。乘車由縣城到家鄉要走幾個小時,那時你徒步走這遠程,起行的時候該是披星戴月的了。家鄉在高地,星圖幾乎伸手可及,松樹的投影鋪一路的計程標,間有蟲鳴報數,那時你是以何種心情出發的呢。

你說你很早便來到父親的家,是童養媳,自此一直幫忙操持家計。完婚後父親在家鄉找不到理想工作,毅然跟同鄉走十二天的路到香港謀生。人生路不熟,父親要待一切停當後才能接你到香港團聚。你說你曾在父親一個工友在廣州的家中寄寓了半年之久。日子很難過,你說。想知道多些你又不怎麼說了。寄人籬下,能有多好呢,這是你最後的總結。你一直都能吃苦,與人為善,物質條件對你從來不是困惱所在,所以你說的難過,無疑是精神上的,我想。

你後來第一次踏足香港,看到父親是怎樣的光景,怎樣的心情,不知為甚麼,我竟沒有多問,你也從來不說。那是五十年代的香港。我只能從一堆舊照片中湊合一幅不怎樣完整的拼圖:黑白,平面,漏去了一些最重要的東西。

隨後的事情你多年來也沒有怎說。很多苦處,難處你都輕描淡寫,隨著年月漸漸就如走過的路棄於後頭了。那時你來到縣城是甚麼時候了。你當年沒有腕錶,大自然是你的時計。日頭正當頭。你找到縣城中學,找到父親。父親見你送寒衣是甚麼表情。他接過了,便打發我回去。

這就是父親。

走回去的路是同樣的路,同樣的飛塵、樹影與蟲鳴。低垂的星圖同樣沒有告訴我們更多,或更少。你打開家鄉的門,然後把星月全都關在外面了。

 

2015 年 5 月 28 至 30 日稿

(原刊於《大頭菜》第二期,2015年10月,獲作者授權轉載)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