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他回頭是為了陪我們向前走:謝震廷

2019/5/7 — 10:08

板橋公寓四樓過了門,眼前是 IKEA 般乾淨別緻的兩房一廳。開放式廚房、廁所擴香,這裡是謝震廷才剛整頓好的工作室。

角落一房留給伴侶張瑀,尚沒門的另一房,牆上琳瑯滿目擺著吉他、線材、音箱。電腦螢幕上是寫到一半的歌詞,謝震廷坐在自己的「軍火庫」裡,隨手拿起一把琴,串效果器弄出一道迷濛音牆。

「你最近還好嗎?」我問他。
「嗯⋯⋯一個人的房間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狀態。」他回我。

廣告

上回採訪謝震廷已是 2017 年中的金曲音樂節了。當時他口中預告的第二張專輯與改造吉他,距今已過一年半載,沒想到再訪問到他時,連頭髮都剃光。

新生的軟毛躲在帽子下,改造吉他洽在手邊。謝震廷抱起琴身解釋:這是一把「電木共存」的吉他——木頭琴身裝上電吉他的系統,方便他在舞台上能彈節奏又彈獨奏,一如他的偶像 Damien Rice。

廣告

一般來說,以電吉他拾音器收木吉他的弦聲會很可怕,然而這把琴卻能同兼顧木吉他清脆的 clean tone,以及電吉他的破音效果;當然,詳細的原理與它能創造的聲音,比起上述兩句更複雜了。

謝震廷說,改造目的自然是將表演化繁為簡,但要駕馭它也是頗費功夫:「因為我的表演,或者是歌曲的情緒動態都起伏很大,所以⋯⋯會需要⋯⋯」他乾脆用音樂示範,輕刷和弦後突然奏起摧枯拉朽的破音,「比方說⋯⋯很輕很輕,我唱得很輕的時候然後情緒突然轉大。」

照顧病母 用生命做唱片

聽過《查理》的人都知道,謝震廷的歌往往有激烈的情緒轉折,設定為二部曲《愛麗絲》的音樂延續此路,整體概念更加完整,過程卻也加倍赤裸疼痛。

「這張的主幹是『破壞』,第一張是『初生』。」他說,《愛麗絲》做得比第一張還辛苦,因為它不只在講自己,還包括一部分的親子關係。要談愛,必須先消化對原生家庭的恨,去面對自己逃避已久的問題。

開場標題曲〈愛麗絲 1993〉在 2016 年就有曲,謝震廷卻遲遲不敢寫詞,直到錄音前兩個禮拜才回首不堪,哭著把它寫完。

寫歌的人沿著故事線唱,聽歌的人回溯音樂源頭。《愛麗絲》從 1993 年唱起,那年,謝震廷的媽媽 19 歲生下他;接續〈喧鬧〉時空跳至他參加《超級星光大道》比賽,母親支持,父親不支持,雙方爭執分裂了家,再加上個人爆紅的壓力,本來活潑外向的他遂性格丕變,陷入憂鬱。

長大後到台北生活的謝震廷,曾有七、八年的時間與嘉義的母親形同陌路。他對原生家庭有難以消化的恨,直到母親罹患胰臟癌才成為破冰轉機。母親住院的同時,他恰好在趕錄專輯,遂把器材全搬到醫院旁邊的「愛麗絲國際大飯店」(這命名多巧),還在臉書上發問怎麼在飯店房間錄出想要的聲音。

事實上他自己的精神狀況也不穩定。每天早上醒來都是負面情緒,還得煩惱母親無精打采,煩惱母親在手術前偷抽菸。有時自己憂鬱症發作,不得不請伴侶張瑀帶他掛急診:「那個時候真的快⋯⋯唉,做唱片做得這麼⋯⋯就真的是用生命在做唱片。」

扛起責任 這就是家人

謝震廷形容母親在嘉義過的是「殭屍的生活」,選擇扛起家,自然也是擔心小自己 11 歲的弟弟會受影響,但核心因素或許是親情本能:「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做,但這就是家人吧?」

手術後的母親病情獲得控制,順利出院,他自己的狀況也好轉,遂把媽媽接到台北做二度就業的規劃。引導過程「軟硬兼施」,他十分珍惜母親的配合與努力,菸從一天不超過十根到戒掉,交換日記從草草一句話寫成長篇;兩人如今出門前會擁抱,睡前會晚安吻。他說:「哇,太好了,我終於把這個家找回來了,或者說建造起來了。」

家完整了嗎?我不免想問他父親的事,那是這張談「愛」的專輯裡特別缺席的角色,唯一現身是在〈小星星〉裡,被歌者質問能不能還我一個家。

儘管歌中的狠話是沒人敢說的實話,可實話到了現實採訪依舊只能保留。謝震廷有苦難言,僅提與父親已無聯絡:「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跟父親的關係⋯⋯這是我另外一個要解決,或者是我可能不用解決的問題。一個未知數,一個問號。因為⋯⋯唉。」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剪不斷,理還亂。「其實我寫〈小星星〉的時候,我媽聽到她也很難過,哈哈。」謝震廷曾向母親解釋,去年的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做音樂、唱歌,對這世界有什麼幫助嗎?直到 3 月去了家扶基金會,接觸基金會的小朋友讓他知道,自己痛苦的親身經歷,讓他得以以過來人的身份提供建議、協助。

參加芒草心協會的流浪街友生活體驗、為病友剃頭、辦「死裡逃生音樂會」⋯⋯如今回首他在去年的公益行動,都像是「重建家庭」的步驟延伸。謝震廷說,那陣子自己讀在佛經,學佛陀苦行。我回他,可佛陀最後發現人未必要苦行,終在菩提樹下悟道。他大笑三聲回:是是是,自己還是一介凡人。

唯有疼痛 才能把愛給出去

謝震廷的左手有刺青,那是他 19 歲剛生病時留下的「愛」字。如今表演時手掌向上、握緊琴頸,就像是把愛送出去。專輯宣傳期,他口傳偈語:「愛的本質是疼痛,祝福的源頭是苦難。」相信要忍人不能所忍,說出的愛才有力。然而他依舊困惑,作為一位藝人,給予的過程能赤裸到什麼程度?

專輯裡的〈塑膠花〉是四、五年前就寫好的歌,記敘他對「真假」的辯證。冷調的電子編曲呼應塑膠的「假」,他闡述,如果誠實與笨僅有一線之隔,那自己釋出百分百的善意,不就給對方百分百傷害自己的權力嗎?當他看到朋友在音樂裡顯露本體,總會擔心對方受到傷害。如今自己在音樂裡誠實,同樣也叫週遭人心驚。

訪問時,他斷斷續續的回答有了解釋;那是反射性的保留,為了要保護家人、朋友,寧可自己出來坦。「當初可能拿金曲獎或小時候星光大道,(外人看)很氣焰,很風光什麼的。但你知道背後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嗎?」

2016 年他拿下金曲獎的最佳新人獎後,許多人與錢、利益、權力的爭奪在他身邊展開。他想,自己都沒在爭了你們爭什麼,索性推掉一切,把自己關在家裡清淨。儘管很多一躍而上的機會錯失了,但「那樣的我會快樂,那樣的我會自由。」

專輯裡談父母失和的〈喧鬧〉,若將背景調到金曲後的紛擾時期來聽別有一味。歌曲中段任性的留白,彷彿沈默的控訴。「我覺得這才是那首歌最精華的地方。」他解釋,當時錄音錄到那句「而你們還在繼續⋯⋯」時,自己恰巧離席上廁所,回來再聽就決定是這樣:「就是壞掉了,這世界壞掉了,哈哈哈。」

不想再失去你

把自己與爭權群體隔離開的日子裡,謝震廷激進地做公益,替有情緒病的患者諮商,卻也看到另一處角落的黑暗。

新聞報導一位大學生墜樓時正在聽他的音樂,留下遺言「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再努力了」;網友留言卻無情——要自殺怎麼不先給肥宅破處——他想起小人的〈兇手不只一個〉MV 裡最後跳下去的女孩,網路迫害八卦廚餘,痛心寫下〈不想再失去你〉。

謝震廷說,那些聽過他說話、唱歌的人,都吸收了一部分的謝震廷;「不想再失去你」其實就是不想失去自己:「那首歌是獻給那位聽眾,還有這些曾經向我求救的朋友。」

專輯《愛麗絲》釋出後,獲得不少聽眾共鳴。他默背起網路上一位母親的心得留言:「現在半夜兩點多,已經是三個孩子媽媽了,沒想到聽到這首歌還是會流淚,才發現當年的孩子又出現在我面前;原來我還有尚未撫平的傷痛啊,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寫這首歌。」

語畢沈默,內心卻翻湧,他腦中有太多聲音與疑惑,就像他在〈兔子洞〉裡與張瑀共同丟給世人的提問,每句都是古老而無固定解的哲學命題。關於更當代的民主、自由等議題,走在鋼索上的他思索卻也沒答案,僅能寫歌提供陪伴。他想提醒聽者,人人都有痛苦的過去,但你可以選擇未來,那正是專輯收場曲〈最想到達的地方〉的真意。

《愛麗絲》的設計初稿是陰暗的,在他的堅持下調成明亮的彩色調,宛如繪本。說到底,這張專輯到底跟童話《愛麗絲夢遊仙境》有沒有關係?「也有關呀。愛麗絲不是掉到兔子洞裡面,遇到柴郡貓。祂就跟他說,既然你也不知道要往左邊走還是右邊走,那你就直接走吧。」

距離《查理》三年過去,他還是那個提著燈的人,喚你走的人。《愛麗絲》是謝震廷痛苦的回頭,傷痕累累後沒有重生,卻更警醒我們僅僅只有一條命的力量,也能夠走向自己最想到達的地方。

原文刊於Blow 吹音樂

Blow 吹音樂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