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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地厚天高》爆場又如何? 導演林子穎:其實紀錄片好剝削人

2017/12/15 — 19:58

以梁天琦為主角的紀錄片《地厚天高》上月首映,全院滿座;本月加推的三場放映,門票同樣瞬即售罄。新作大收旺場,正當大家期待導演林子穎(Nora)再下一城時,她卻說:「紀錄片有啲 nature 令我唔太舒服,未摸索到同佢和平共處嘅方法。我想停一停。」

到底是紀錄片何種本質令 Nora 招架不來?

前作《未竟之路》也好,新作《地厚天高》也好,Nora 拍攝過份屬同學的馮敬恩和梁天琦。作為導演,她感到與拍攝對象關係扭曲,似是朋友,卻又不純粹友誼,說:「可以咁講,你係拎佢嘅故事去幫你自己嘅事業發展。」恰巧,拍攝開始之後,二名主角均惹上官非,彷彿片中人遭遇愈慘,導演就愈有故事可說,故 Nora 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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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紀錄片好剝削一個人。」

受張經緯啟發 立志做電影加入校園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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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向紀錄片提出質疑的 Nora,當初踏上電影之途,正是受到紀錄片啟發。

出身於中產家庭,成長於傳統女校,Nora 形容中學生活「好悶」。高中時代,同學操練考卷之時,她卻逃避考試,埋首看課外書,又躲於電腦室看影碟,其中一部看過的電影是香港紀錄片導演張經緯的《音樂人生》。

「佢係其中一部我最鍾意嘅電影,令我明白電影嘅威力。」Nora 笑言,音樂造詣不及《音樂人生》主角黃家正(KJ),但扣連到自小被安排學音樂的回憶。她雖然不認識 KJ,但明白對方那份孤獨,甚至覺得片中人彷彿也會明白自己。對電影的好感積累下來,她一心想報讀電影學系,但「我唔敢同人講我想讀電影,因為無人會信」。身邊親朋戚友,無不以三大為升學目標,最終在母親反對之下,她選擇了香港大學文學院。

考進大學,Nora 雖然對於製作新聞興趣不大,但知道港大校園電視「有得拍片」,便申請加入做記者。「上莊」當年,佔中如箭在弦,可以預料政治新聞勢成焦點,偏偏大部分莊友對政治「零認識零興趣」,她便抱著「無咩所謂」的心態負責政治新聞。她雖然出席過六四七一,但對於社會的認知主要來自新聞報道,少有親身參與的經歷。成為「校園電視記者」之後,她每每要走在前線,主動結識社運搞手,目擊抗爭事件始末。

她尤其記得 2014 年 7 月 2 日,甚至視之為轉捩點。當年七一遊行結束後,數百名示威者通宵留守在遮打道,警方清場拘捕 511 人,當中不少是 Nora 的同學。整夜採訪,眼睜睜看地認識的人一個個被拉走。她雖然拍下清場過程,但最終礙於篇幅所限,最終只能剪輯不多於五分鐘的內容播出。

「入面啲人經歷緊嘅嘢,佢哋內心嘅波欄,一條新聞講唔到出嚟。新聞只係 care 時地人,有佢嘅限制。」Nora 決定再做深入訪問,盡量呈現社運參與者的面貌。將這些片段剪接成短片,猶如「紀錄片雛型」,她形容「拍得好柒」,不敢重看,但當時獲校園電視師兄賞識,邀請加入拍攝紀錄長片《未竟之路》。

曾經,有511個香港人喺2014年7月2日,因為參與學聯發起嘅留守遮打道行動被捕。那511位「公民抗命者」簡稱為72511。(資料圖片)

曾經,有511個香港人喺2014年7月2日,因為參與學聯發起嘅留守遮打道行動被捕。那511位「公民抗命者」簡稱為72511。(資料圖片)

反思客觀中立 用紀錄片了解一個人

從校園電視記者走到《未竟之路》,Nora 坦言初期受記者思維影響,時刻企圖保持「中立」,與拍攝對象維持一定距離,避免過份投入他們的世界,「要用你嘅視角去睇佢嘅故事」。拍攝《未竟之路》之初,她已定立清晰主題,處理主角馮敬恩和許彤的故事時,多少有點像「執藥」,猶如「將人哋嘅故事 fit in 入自己個 narrative 入面」。事後,她感到拍攝時間雖長,但對於拍攝對象的了解不深,甚至漠視了拍攝對象的聲音,於是開始反思追求所謂「客觀中立」是否必要,問:「都無放下自己嘅 pre-conception 去理解人哋,係咪會有啲唔公平呢?」

回應質疑,Nora 拍攝《地厚天高》時,採取截然不同的視角。她與梁天琦雖然同為文學院同學,彼此也是 facebook friend,但未嘗聯絡接觸。對於梁天琦的印象主要來自主流媒體論述,故她首先得放下外界對於梁天琦的標籤,透過拍攝過程重新認識這個人。長時間追蹤相處,她嘗試投入拍攝對象的視角,了解其行為背後的邏輯,卻漸漸投入得忘記了周遭的人怎樣理解梁天琦。就像拍攝後期,梁天琦在立法會議員被取消資格後赴美升學,引起各界批評,而 Nora 竟感到無法理解,才驚覺自己與拍攝對象走得太近、太投入。

《地厚天高》預告片截圖

《地厚天高》預告片截圖

歷時數月的剪片過程,Nora 刻意「企返開」,沒有再接觸梁天琦及其圈子,盡量少看 facebook,甚至不看本土派相關的新聞。她擔心,看得愈多外來資訊,愈是容易受到影響,「作為一個創作者,我對佢地嘅印象係重要過其他人。我對佢嘅認識,就是我拍嘅嘢。」

那麼 Nora 眼中的梁天琦是甚麼樣?她想透過這電影呈現甚麼?

剪接第一個版本時,她仍未找到答案,只是按照事件劃分,較多談政治和本土派,傾向新聞性。校園電視的上莊區汶樂(Marcus)看完,覺得主題並不明晰,建議她用人物性格做主線,集中刻劃一個人的形象。她再剪接第二個版本時,轉而用拍攝對象的情緒來劃分章節,最終放映的版本亦聚焦於呈現梁天琦的心路歷程,結果《地厚天高》首映當晚,即有觀眾指出「去政治化」的問題。

Nora 直言不諱,承認「(剔)走政治」更貼近她想表達的訊息。她認為,本土、勇武無疑是近年部分香港人關注的議題,但呈現青年社運參與者的迷茫,讓《地厚天高》更耐看、更有條件廣傳,「過咗十年之後,無人記得本土派都唔緊要,我講嘅嘢仍然 relevant,就算唔知梁天琦係咩人嘅觀眾都可以理解到。」同時,她亦希望電影能夠取得觀眾共鳴,一如當日她受到張經緯的作品感動,「想俾同天琦經歷好似嘅人知道,我係明白你嘅,有人明白你嘅故事,等佢哋唔會咁孤單咁sad」。

黃之鋒、羅冠聰、游蕙禎、梁頌恆等人出席《地厚天高》首映
(圖片來源:地厚天高 facebook)

黃之鋒、羅冠聰、游蕙禎、梁頌恆等人出席《地厚天高》首映
(圖片來源:地厚天高 facebook)

與拍攝對象關係扭曲 執導紀錄片感剝削

先有首部作品《旺角黑夜》,紀錄雨傘運動旺角佔領區氣氛;再來《未竟之路》紀錄兩個大學生的後雨傘生活;近作《地厚天高》又紀錄本土民主前線成員梁天琦 .... 出道以來,三部紀錄片均圍繞政治主題,Nora 坦言「政治紀錄片導演」的標籤早已形成。問及會否擔心被政權盯上,她更憂慮有人出於政治目的「搞我身邊嘅人」。雖然如此,她並不後悔與安穩愈走愈遠,「我慶幸嗰時行出本來個圈子,嗰時嘅世界係窄好多,其實係舒服嘅。不過,而家整體嚟講都開心嘅,我已經完全想像唔到返朝九晚五嘅工會係點。行左出嚟,你就唔會想返入去。」

不走回頭路,那鋪在面前的電影之途又要怎樣走下去?拍過三部紀錄片的 Nora 竟然開始質疑,自己是否適合繼續拍攝紀錄片。

早在拍攝《未竟之路》的末段,Nora 見證著馮敬恩的知名度漸漸上升,電影放映時又正值港大校委會事件,「我好似利用咗佢個故事,嚟獲得我之後事業上嘅機會咁」。然而,她承認拍攝出於直覺,並不理性。她一方面自我質疑,但另一方面又無法阻止自己展開追蹤另一個人物的故事。去年年初,她出席梁天琦新界東立法會補選造勢大會時,受到現場氣氛感染,「覺得好感動、感覺好強烈」,三數日之間便決定拍攝梁天琦參選的過程,卻沒料到最終演變成一個青年未能參選、更可能面對十年監禁的故事。

「啲人睇你套戲,好大原因係因為片中人嘅故事吸引,係因為佢哋夠慘。可以咁講,你係拎佢嘅故事去幫你自己嘅事業發展。紀錄片係好剝削一個人嘅。」

導演林子穎(Nora)

導演林子穎(Nora)

梁天琦移居波士頓之後,屢次迴避鏡頭的態度,讓她更覺得自己施行「剝削」。她形容與拍攝對象的關係「有啲似友誼,但又好似唔係」。建基於創作需要的關係,拍攝者往往只是單向地理解被拍者。作為導演的她,即使放下鏡頭,與梁天琦閒聊,亦會不期然留意著對方的一字一句,評斷「呢句係bite,嗰句唔係」。

Nora 嘆道:「人哋咁信任你,講曬啲嘢俾你聽,但你心入面諗嘅始終係邊幕我要剪返出嚟」。她認為創作的企圖心,扭曲了與拍攝對象的關係,「人與人嘅相處唔應該係咁」。

《地厚天高》去年年底煞科,今年五月初剪出爐,九月大致完成,安排於 11 月 23 日首映 — 剛好是旺角騷亂案預審前大約半個月,這巧合惹來有人質疑導演是否繼續「剝削」?

Nora 清楚放映檔期與開庭日期接近,宣傳電影會「有著數」,但她不想這樣,「如果我個 mindset 真係諗住同外面開庭撞期,嚟攞個 publicity,我就真係仆街嚟嘅!」她強調,放映日期出於配合製作進度及場地檔期,並非刻意將就梁天琦上庭日期,重申「我成日想早啲首映,唔想同旺角官司太接近,唔想啲人混為一談討論,但我剪唔切。」

放映《未竟之路》,經歷馮敬恩成為新聞頭條;《地厚天高》首映未幾,又即將展開梁天琦的八十日審訊,Nora 可以預示未來數月的事態發展,好可能遇上比《未竟之路》更複雜的形勢 — 明年一月中,香港獨立電影節可能放映《地厚天高》;同期,旺角騷亂案開審,梁天琦上庭,最快五月宣判,「套戲咁樣落去,佢俾到我嘅嘢愈來愈多 ... 」Nora 慢下語速,續道:「天琦嗰時可能踎緊,但我喺唔知邊度參加咩影展 ... 」她愈講愈慢,忍住情緒,說:「咁,我係會,唔舒服嘅」。

「佢唔係一個 character,佢係一個人。」Nora 清楚與拍攝對象並非「朋友」,但仍然忍不住關心鏡頭拍過的人,在乎他們的感受。她自知無法從這種「扭曲」關係中抽身,但又無法令自己變得冷酷麻木。因此,拍完《地厚天高》之後,Nora 再三申明短時間內不想拍攝紀錄片,「紀錄片有啲 nature 令我唔太舒服,未摸索到同佢和平共處嘅方法。我想停一停,想試鮮浪潮,拍啲好唔同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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