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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寂然:看不見的澳門文學

2017/6/23 — 14:22

寂然

寂然

在澳門寫作,最好與最壞都是沒有市場。最好是寫作自由,最壞是沒有讀者,換句話說:任你自生自滅。那麼,你真是要寫下去嗎?

寂然在澳門,寫了二十三年。其實他不只這個年資,早在中學、大學,他已投稿到《澳門日報》副刊,稿酬吸引,九十年代,一千字可換三十元,後來漸漸增加至百來元。一九九四年,他成為《澳門日報》新園地版的專欄作者,一週一篇,一寫廿三年。

「寫報章專欄是協助自己整理對澳門大小事情的想法,把個人感想與讀者分享。澳門當下的問題有不少,孩子出生之後,我自自然然也考慮到下一代要面對的澳門會變成怎樣,我知道我可以要多悲觀有多悲觀,但其實這正是澳門最大的問題,抱怨或悲觀是於事無補的,要令下一代過得好,每一個人都不應怯懦,應該勇敢面對和解決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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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澳門寫作,把澳門寫進文章。

澳門文學之難,難在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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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生於七十年代,童年住在雀仔園,父母都是街市小販,對角做生意,後來結婚,一家四口住進五層高的唐樓,他有一個妹妹,童年生活說貧不貧,不用為錢憂心也不用做童工,而當時的澳門人通常讀到小學,便到工廠工作,澳門在八十年代才有較多中學生。當時澳門樓房低矮,車少人少,他認識雀仔園的所有人,走出家門便開始「互相監視」,但又覺得很親切。「我們以前叫澳門做澳門街,小城小得像一條街,大家互相認識。」那時,他聽說葡國人來這裡,有時會欺負小販,而到政府部門辦理手續,面對慢條斯理又不懂中文的葡國人,事事麻煩。一九八七年,中葡兩國簽署《中葡聯合聲明》,確認在一九九九年把澳門主權移交中國。他當時不清楚「回歸」是甚麼回事,只知道很多澳門人都期望:「如果由中國人自己管治澳門就好了。」

他在九十年代開始寫作,要寫澳門,就得細心觀察這個小城。九十年代初,澳門仍是車少人少,樓價便宜,生活節奏悠閒得像在葡國小鎮,但到了九十年代中,即將回歸,治安突然變得非常差,「可能是賭場利益爭奪?總之常常都有黑幫仇殺,天天都有兇殺案,隔幾天發現炸彈,隔幾天又有槍撃案,整個感覺非常黑暗,社會好像處於一個失控的狀態。」一天,他最常坐的巴士的一個乘客被槍殺,那天他走路,沒有坐巴士,但仍覺非常震撼,仇殺案竟變成了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他寫了幾篇小說,都關於當時的黑幫仇殺,小說收錄在他的第一本書《一對一》(與《澳門日報》副刊主編林中英合集),九七年出版。九七至零一年,澳門日報出版社先後邀請他出版小說《一對一》、《月黑風高》、《撫摸》及《雙十年華》。澳門文學書籍主要經澳門日報出版社出版,作者或經出版社邀請出書,或申請澳門基金會的資助,或在寫作比賽贏得獎項、獎金及出版機會。寂然說:「在澳門出書其實不難,很多新作者也成功申請資助,出書難在推廣,難在賣書。」

他在零一年出版《雙十年華》後,出版社沒再邀約他出書;此後是零八年獲第一屆「澳門中篇小說徵文」而出版《救命》,該獎三年一屆,每屆六人獲獎,每人獎金五萬,作品交澳門日報出版社出書。今年,該獎與澳門文學獎合併,後者是澳門認受性最高的文學獎,九三年創辦,兩年一屆。兩個獎項都由澳門基金會出錢及澳門筆會出力完成。澳門筆會有接近一百名作家會員,每月舉辦一次活動,如講座、讀書會、新書發佈會等,並出版《澳門筆匯》,該雜誌與《澳門日報》副刊是澳門作家的主要發表園地。寂然與他的專欄編輯賀綾聲都是《澳門筆匯》的編輯。

《澳門筆匯》是澳門作家其中一個主要發表園地。

《澳門筆匯》是澳門作家其中一個主要發表園地。

至今,寂然共出版八本書,包括六本小說、一本散文、一本閱讀筆記。他的小說多寫澳門歷史與社會現況,如《月黑風高》其中一則短篇〈烏夜啼〉寫「一二‧三事件」:一九六六年,澳門發生嚴重警民衝突,此後是連串反對澳葡政府的示威;《救命》其中一個故事以某天晚上突然被揭發的嚴重貪污案作背景,寫澳門人在回歸十年經歷劇變後的怨氣與失望;《有發生過》寫一對夫婦在醫院不見了他們剛出生的嬰兒,反映澳門人對公立醫療體制的不信任和孤掌難鳴的無奈。寂然說:「我很怕將來有些澳門的事不是由澳門人寫,如果澳門的故事不是由澳門人自己來說,就會變成另一件事。」

「回歸後的澳門,治安問題一下子就完全解決,好像重新回到安穩的日子,大家休養生息了好幾年。」可是隨著二零零二年賭權開放,賭牌由一變六,新酒店、新賭場遍地開花,二零零三年內地開放「自由行」,內地旅客擠滿了澳門的大街小巷,悠閒小城搖身一變成為人多車多的國際都市,物價飛漲,樓價高企,市民對政府失望,整個社會的怨氣不斷上升。「發展太快,一個這麼小的地方無法容納這麼多東西,過年時,新馬路的旅客多得要實施人流管制,我們無法想像澳門竟會變成這樣。」

抱怨或悲觀於事無補,他遂以筆發聲。筆名寂然,粵音直言。

不要讓書本成為垃圾

陳卓君是他專欄的忠實讀者。「他的專欄和其他專欄的風格不一樣,很多專欄都是寫遊山玩水或說文解字,但寂然會講澳門不好的地方,會直斥其非,例如說澳門人常常希望和諧、不開罪人的取態會阻礙社會發展。澳門是一個很小的城市,人際關係非常緊密,你會知道不好的政策或不好的事情其實是由誰引致的,所以誰敢在報紙上寫出來呢?但他的直接批評,好像有種帶頭作用,我寫作的取態也會受他影響。他的散文很有澳門生活氣息,我在美國讀大學時,他的散文成為我了解澳門的一個窗口。」

陳與寂然,相識於雜誌社的兼職工作,當時她是中學生,眼見寂然外表胖胖的,常常掛著微笑,非常好禮貌,好像一個毫無火氣、不問世事的書生,沒料他們一起商議時事專題及人物專訪時,他竟對時政滔滔不絕。「我最記得有次提及賭場,當時賭權開放不久,寂然是公務員,他之前做中學老師,沒有理由了解賭場的發展,但他跟我說,如果你想寫小說,就要留意澳門的人和事,所以怎能沒有進過賭場?他說只要在賭場停留一天,就會看見澳門的另一面,與賭場外的澳門是兩個世界。」

二零一二年,他把專欄文字結集,自資出版《青春殘酷物語》,整個出版流程都靠自己完成,連「發行」都是靠雙腳運輸:主要在獨立書店「邊度有書」寄賣,每賣出三十本,他便拿三十本到書店補貨。「其實自資出書只是貪玩,我覺得自己寫得還可以,早就應該出書,但當時大家把我分類為小說家,不會想出版我的散文,我自資出版的經驗是有時機會可以自己創造,不一定要苦等,也不一定要求人。」

《青春殘酷物語》印了五百本,出版不久便賣出四百多本,寂然認為全靠邊度有書幫忙推銷本地作家的作品,小店賣出的書,竟比澳門的三大出版社──澳門文化廣場、星光書店、宏達書店賣出更多。「宏達不會賣澳門文學書,星光對澳門出版物的銷售比較多元化,文化廣場有很多澳門文學書的發行,但不太會幫文學書作額外推廣,可能在你出版那星期會放上新書架,過後就幫你放在一旁,賣完頭十本後,即使有三十個讀者去查詢,也不會幫你再上架,更不會補貨。所以很多出版物會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賣得很差。」

四百多本的銷售量,是寂然為自己訂定的「可控制範圍」,他傾向印量不多,盡量達至印量與銷量相等。他從前曾參與一個詩社,前輩詩人不時出版詩刊和詩集,印量很高,但出版後不甚理會,把詩集堆積在一間屋裡,後來屋主要賣屋,他們只好把一箱箱詩集從屋搬到貨車再搬到堆填區,這是澳門文學出版實況給寂然的「震撼教育」。「書是如此珍貴的東西,但印刷後,賣得出就是書,賣不出就是垃圾,所以我很了解一本書要送到一個人手上才算完成,以後我就寧可印少一點,不要造成太大負擔。」

不要讓書本成為垃圾。於是他一方面期望自己寫出像樣的作品,一方面希望盡心盡力推廣文學。

賀綾聲任職《澳門日報》文學版「鏡海」編輯後,每有專題特輯,或是與文學相關的活動,都會找寂然幫忙,「他寫稿很快,與文學有關的事從不推辭,即使公務繁重,仍是最守時的專欄作者,而且文字功夫好,所以多年來大家都合作得很愉快。我一直覺得,寂然是澳門小說的代表人物,我最初接觸澳門文學時,就是從看他的小說開始,他是一個常常鼓勵新人不斷投稿、參加文學獎比賽的大師兄。」

澳門推廣文學的最好時間

寂然認為,現在是澳門推廣文學的最好時間:充裕的資源,足夠的願意幫忙的人力,每個作者都很熱衷參與活動、推廣文學;可是,現在也是寫作的最壞時間:所有作者都把精力花在雜務上,愈來愈難坐下來好好寫作。「有太多雜事令我分心,所以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在寫作上沒有真正起步。但我可以閉關嗎?很難,因為整個澳門社會的關係太密切了,叫你做事難道你推辭嗎?有時也說不過去。」

他在寫作路上獲得前輩太多提攜了,到前輩想要交棒,找新人接任文學雜務,他肯做肯寫,自然愈做愈多。「其實我也曾在雜誌資源被削時,打算結束雜誌,但又好像對不起前輩,於是勉強繼續做,找些資源回來。」「我多年來老是擔心澳門文學發展得好不好,不自量力要承擔很多事,到頭來浪費了自己的寫作時間,但又不見得以一己之力能令文學環境有大改變。」

最重要,還是作家可以退回書桌寫作。

即使澳門政府主動興建澳門文學館,為推廣、保存文學提供了一個實體空間,他真正關心的,仍是文學館會否增加作家的雜務與行政工作──愈來愈多的文學推廣活動會否反過來磨蝕了作者的創作時間?「我希望多些人關心作家寫作真是需要時間,需要獨處,需要沉澱,而不是要很熱鬧,也不一定需要掌聲。現在很多時候是掌聲蓋過了我們想要寫作的慾望。」

他卻同時明白,一個人拿著一百元走進書店,會買寂然的小說抑或《哈利波特》呢?他走進唱片鋪,也不會單憑唱片是澳門歌手的作品而買;他也不會因為電影是澳門本土製作而看。他會付錢給動聽的唱片,好看的電影。競爭非常激烈,但吸引觀眾,始終是創作者的責任。

──你說,你怕不怕寫好了卻不被看見?

──可是你一天只有廿四小時,而且沒有無窮精力。

真迷茫。

「我想,當下最重要的,還是有一本重量級的作品出現。我的作品可能也是入門級。對澳門文學來說,必須累積一些經典之作,才能打破現在的悶局。我很期待這本書的出現。」

賀綾聲看見寂然的臉書追隨者眾,建議他嘗試在台灣或香港出書,賀相信寂然的小說和散文會吸引讀者,繼而提升澳門文學在其他地方的能見度。

寂然回覆:未有勇氣,因為對作品總是不滿意,寄望將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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