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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寫詩抗暴 阿多尼斯:不能對人類失望

2017/11/29 — 16:22

他屬於一個國家,卻無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個國家,卻無法歸屬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過,
猶如一顆石子
在歷史的臉上滾動。

— 阿多尼斯,〈燈〉。

被譽為阿拉伯世界在世最偉大的詩人阿多尼斯(Ali Ahmad Said Esber,筆名Adonis),大半生與他的國糾纏。生於敘利亞,成為阿拉伯人,是他別無選擇的身份;背負政治罪名下獄,被迫離開祖國,又是身不由己的遭遇。雖然如此,他仍然可以選擇的是在異地堅持用母語寫作,在詩歌的世界裡實踐自由,尋找語言賦予的祖國。去國六十年,回望今天敘利亞土地的種種,他感嘆「真正的野蠻,不在大自然,而是在人性裡」。

問題既然出自人身上,解決問題之道也只能從人身上找到,阿多尼斯相信詩歌批判和超越的特色,鼓勵人們重新審視世界,透過對話逐漸改變認知,「你可以對某種意識形態、政權、宗教表示失望,但你不可以對人表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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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理念付出代價 我自豪

年屆 87 的阿多尼斯近日來港出席「香港國際詩歌之夜」,與日本詩人谷川俊太郎進行「世紀對談」,並接受訪問分享寫作與人生。出生於 1930 年敘利亞的阿多尼斯,經歷中東地區的法屬託管時代,見證敘利亞獨立成國的歷史。從阿拉伯古典文學出發,他參與推動伊斯蘭世俗化,卻付上沉重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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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阿多尼斯家貧無法入讀正規學校,透過清真寺附屬學校接觸《可蘭經》,加上父親傳授的阿拉拍經典詩歌,開始嘗試寫作。13 歲那年,敘利亞總統剛好訪問其居住的村落。他憑著詩歌朗誦獲賞識,取得獎學金入讀當地的法語學校。事隔超過六十年,他今天已經記不起當日朗讀的詩句,但仍然認為這一首詩歌「像神話一般」徹底地改變了他的人生。

學習法語,接觸西方文化,啟發阿多尼斯相信伊斯蘭文明出路在於世俗化,擁抱多元開放和男女平等的價值。他加入「敘利亞社會民族主義黨」(Syrian Social Nationalist Party, SSNP),透過政治活動追求公民社會的理想。另一方面,他繼續寫詩,支持蘇菲主義(al-Sufiyyah),相信文學應該提出批判,具有社會意義。然而,他早年投稿的經歷不太順利,後借用希臘神話中被野豬殺死的美男子之名 — 阿多尼斯 (Adunis) 為筆名,比喻被編輯拒絕的狀態猶如被殺淌血之後,作品卻意外地獲得刊登,並在考大學之前出版首部詩集《Dalila》。

青年詩人的路正要起步,阿多尼斯卻在此時遭遇人生另一轉捩點。

1954 年,阿多尼斯畢業於敘利亞大學之後,隨即加入軍隊服役。一年後,時任國防部長 Adnan al-Malki 遭暗殺,被指成是 SSNP 成員所為,引起一連串政治清算。阿多尼斯亦因 SSNP 成員的身份,入獄半年。出獄後,他又遭到建制詩人排斥,要求他早日離國。從畢業到下獄,從下獄到被驅逐。他形容 1950 年代是他最接近暴力的一段日子。

「我一生都與暴力抗爭。不跟現實苟合,追求對現實的超越,我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雖然如此,對於過去一切,我仍然引以為豪。」

詩人 阿多尼斯

詩人 阿多尼斯

為自由超越現實 我寫作

代價,莫如阿多尼斯的長年漂泊。1956 年,他出走黎巴嫩首都貝魯特;1975 年,他再移居法國巴黎,從此遠離祖國,卻不曾抱怨流徙的狀態,甚至覺得「要成為我自己,就要自我流放」。

阿多尼斯說得一口流利的法語,日常對話也用上法語溝通,但寫詩仍然堅持用母語。他解釋,詩歌的語言是心靈的語言。人沒法擁有兩個心靈,所以只有母語最適合寫詩,甚至將母語視為祖國。他相信,祖國不僅僅是地理的概念,更是容許一個人完全自由的處境,「我只有在語言中找到完全的自由,所以我的祖國就是阿拉伯語」。

人在異地,心繫母語,阿多尼斯強調自己無意擔當「民族良心」。他相信創作塑造身份,身份不是傳承得來,而是恆常變動、不斷刷新的。「民族」或「國家」的概念,往往把個體遮蔽,甚至有人打著「民族」的旗號,做盡泯滅人性的事。一個國家裡,一個民族裡,每個人的教育背景、家庭生長環境都不一樣,每個個體都是獨特的,無法做到完全一致。因此,他特別提醒創作者必須警覺各種趨同的力量,時刻保持批判。就像有人認為詩歌需要呼應時代,他反而相信詩歌應該創造「與時代的不一致」,「不是接受時代,而是改變批判超越時代」。

「作為一個詩人,我的宗旨是反對與世界趨同。詩人的世界需要批判,改變,再創造。如果藝術家接受了這世界一切的話,等於失去了自我個性、自己存在的價值。」

阿多尼斯補充說,批判時代雖然重要,但不代表完全背棄傳統。了解前人的經歷和作品之後,創作人必須從挖掘內心出發,尋找自己的語言,書寫獨特的經歷,「世界上最深刻的事物,恰恰是人的個性。藝術的價值就是把這種個性反映出來。」

為人類寫詩抗暴 我相信

為那在憂愁的面具下乾枯的臉龐
我折腰;為我忘了為之灑落淚水的小徑
為那像雲彩一樣綠色地死去
臉上還張著風帆的父親
我折腰;為被出賣、
在禱告、在擦皮鞋的孩子
(在我的國家,我們都禱告,都擦皮鞋)
為那塊我忍著飢饉
刻下「它是我眼皮下滾動的雨和閃電」的岩石
為我顛沛失落中把它的土揣在懷裡的家園
我折腰 —
所有這一切,才是我的祖國,而不是大馬士革。

— 阿多尼斯,〈祖國〉。

個人獨特性的重要,不單體現在創作人身上,也適用於每個平凡的個體。

就像我們今天說到敘利亞,不免聯想到內戰、難民、不安、崩壞,阿多尼斯認為不能夠輕易地否定伊斯蘭世界,提出「伊斯蘭不是一個單數,而是一個複數」。就像阿拉伯文學,不單有歌頌宗教的詩人,也有抗衡傳統的力量。他指出,伊斯蘭世界不乏優秀人才,能力不亞於其他地區的任何一個個體;但他也同時承認砍掉腦袋、屠殺兒童、虐待婦女的暴力事情時有發生。

「真正的野蠻,不在大自然,而是在人性裡。」與其尋求宗教和政權提供答案,阿多尼斯寧可通過藝術和詩歌書寫暴力事件,提出對人性的疑問。暴力,只能取勝於別人,不能說服他人;藝術,卻能夠促進對話,改變認知,「這當然是漫長的過程,但也是詩人的任務之一」。當今人類面臨的挑戰雖多,但總會有人起來對抗荒唐。反抗者雖然活在邊緣,但他始終相信人類不會停止抗爭,角力之間定能創造更美好的世界,「你可以對某種意識形態、政權、宗教表示失望,但你不可以對人表示失望」。

詩人 阿多尼斯

詩人 阿多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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