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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少年滋味》導演張經緯:我曾經也是廢青

2016/5/26 — 21:35

導演張經緯

導演張經緯

「選擇就是自由。」Nicole 對著鏡頭說。充滿存在主義哲學的句子,出自這麼一個十歲的小妮子之口。好厲害,還是太老積?導演張經緯卻說:「我沒有太大驚訝」。

紀錄片《少年滋味》源自 2014 年 12 月青協主辦的一場萬人音樂會,張經緯受邀拍攝年輕人的故事。合唱的一萬個青年,他與團隊揀出其中一百人,進行小組訪談,最終挑選三十個人物,正式開拍。團隊再抽取當中最具代表性的九個人物,剪輯成今日銀幕上的《少年滋味》。十歲的 Nicole 便是其中之一。

十歲的 Nicole 喊出「選擇就是自由」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十歲的 Nicole 喊出「選擇就是自由」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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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校園訪談再到受訪者的家,製作團隊逐步進入他們的生活。張經緯記得「自由」這一段,是 Nicole 第一次拍攝時說出來的。當時,他與她談起長大之後想做甚麼。又唱歌又演話劇的 Nicole 對著鏡頭毫不猶豫地說:「藝員!」年過四十的張經緯沒有直接否認,但問:「藝員成日對住人笑,又怎會開心?沒有自由喎。」孩子如是道:「選擇就是自由,就算奴隸也有抬頭看天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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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子女跟你說,我的志願是藝員,父母大多都憑經驗告訴他們「好難紅㗎噃」,然後就開始述說做醫生有甚麼好處。張經緯笑言,成年人總愛將「我食鹽多過你食米」掛在口邊,「識咩呀你呢啲細路仔」,結果造成青年人反彈「咁你食鹽,我食米咪得囉」。今日社會的世代之爭,在他眼中正是這種狀態。

「為甚麼覺得孩子們『老積』?其實只是邏輯討論,為甚麼覺得孩子智力會比你差?」張經緯認為,孩子不是不懂說,只是沒有機會說,而《少年滋味》正是這麼一齣讓青年人發聲的紀錄片,「我們沒有終止受訪者的說話,你講乜我都聽,你講清楚俾我聽。父母又可不可以這樣沒有負擔地跟他們好好聊聊?」

香港處於一個好複雜的時間

《音樂人生》、《墨綠嫣紅》、《青洲山上》,再來到《少年滋味》,張經緯拍過不少「青年」題材的電影。反國教之後,青年人總是走在前線,叫他渴望深入了解這個群體。年青一代,一方面既有鍵盤戰士,另一方面也有上街衝擊,但還有一些是對於社會時事印象模糊,「其實是好分裂、好複雜,林林總總的。所以我好感興趣,當下青年人的狀態。」

劇情長片《藍天白雲》煞科當日,張經緯接到青協邀請,拍攝「萬人音樂會」。他直言,主辦單位動機單純,純粹覺得「畫面應該會好靚」。然而,張經緯心目中卻是一個機遇,以人物呈現 2015 年的時代。2014 年佔中運動,2016 年魚蛋革命。中間的 2015 年,他形容好像是相對「風平浪靜」的一年,但這些年的社會運動,令他確信「香港處於一個好複雜的時間」。

一個複雜的香港,九個複雜的故事。張經緯以九個青年人的生活,反映一個時代的複雜性。他們當中,有些面對個人發展問題、有些是傳統父母教養的問題、有些是歧視的問題。拍攝電影,對張經緯來說是一個系統性梳理的過程,笑言:「我當然做不到總結!找不到青年人未來的方向如何,但也可呈現當中的不同立場。」

《少年滋味》拍攝情況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少年滋味》拍攝情況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香港正值多事之秋,事情都是複雜的。代溝就全世界都有,但香港還有認同的代溝。這是我們獨特的問題,而且沒有人可以幫到我們。」

生於 1968 年的張經緯,活了四十多年,大部分時間都處於財經評論人曹仁超所謂經濟發展的「黃金三十年」。兩次世界大戰之後,各地民族主義高漲,解殖獨立的呼聲不絕,然而香港卻自六七暴動之後,殖民地政府刻意以康樂活動和經濟發展,轉移青年人對於本土的關注。從音樂事務統籌處學習大提琴的張經緯,直言不諱地形容自己是「沒有身份的一代人」。

六十年代出生的香港人,大部分父母輩都來自中國大陸,所謂「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這一代人普遍對香港沒有認同感,「唔開心咪走囉,有本事就去英國美國」。張經緯認為,九七後成長的一群,所謂八十後、九十後卻完全不一樣。他引述導演許鞍華道:「他們都不走了,這地方是我的」。從過去的經濟動物,到今日的尋找身份認同,他形容今日的青年與自己那一代剛好是一個反照。

「龍獅旗呀,港獨呀,各種各樣的論述,對於我這個年代的老餅,某程度上真的是無法理解,因為我們是經濟動物。」

我由細到大都是廢青

彼此無法理解,造成多少世代之爭。開拍《少年滋味》之前,張經緯聽聞過家庭裡的兩代衝突,不一定涉及政見,更多是父母威嚴與個人自由的衝突。很多家長都喜歡說:「要給孩子多一點鍛鍊」。在張經緯眼中,鍛鍊不用長輩製造出來,每個年代自有他們面對的困難。就像他成長的六七十年代,好多家庭面對最大的問題是「無得食」,生養眾多,不少人未畢業就要出社會打工養家;然而今日經濟進步,加上孩子愈生愈少,很多人出生以來就沒有多大的家庭負擔,「你話我廢青咪廢青囉,我係唔洗做呀?」

正如拍攝今次的紀錄片,張經緯逐一詢問孩子,將來想做甚麼。他發現,年紀愈長愈不願意直說,「你願意花時間跟他們聊,其實他們個個都有理想,只是講出來怕你笑。」為甚麼會笑?張經緯覺得不光是孩子的責任,也是成年人要思考之處。到底是不是我們的社會太功利?

就像片中二十四歲的 Paul,積極參與義務工作,卻無一份正職。一心想做老師,卻一直考不進教育學位。張經緯形容,他正是青年人「迷惘到極致」的例子。又如,十六歲的 Angel,品學兼優,卻感到前路茫茫,「覺得實現不了的夢想,說出來也沒有意思。」張經緯透露,拍攝之後,Angel 漸漸想開了,大學計劃報讀音樂,直視自己的理想。

熱心義務工作的 Paul 到底想做甚麼?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熱心義務工作的 Paul 到底想做甚麼?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張經緯認為,今日的父母過份安排,甚至是將過去自己經歷硬套在孩子身上。他現在回想起來,卻說「其實我由細到大都是廢青。」父母沒有壓力下,他中學開始學習樂器,畢業之後也一直只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參與音樂事業。他坦言,當時壓力不在父母,卻是身邊的朋友。他學音樂,卻不積極考樂團。一心想做獨奏家的他,十來歲已經有老師判定「成功機會不高」,但仍然不停學習,甚至放棄厚薪的工作機會,遠赴美國進修,同學都以「奇怪」形容自己的選擇。

直至二十六歲,張經緯手上無一個國際比賽的獎項,才恍然大悟自己根本沒有機會成為馬友友。面對這麼一個「理想現實系列」,他直言最初未有轉向的目標,只是很清晰地不想再繼續音樂工作。他蓋上琴盒,開展哲學和電影的追尋,而當時那部大提琴至今仍然在家中封塵,一直再沒有彈奏過,「那時已經盡力做好這件事(音樂),我沒有遺憾。其實扔掉它(大提琴)也無不可,實際用途已經不存在,剩下來可能只是些回憶吧。」

今日成為導演,製作公司的創辦人,張經緯遇過不少當代「廢青」。公司有時找青年人幫手做收音,對方竟回應:「遲下再找我吧,唔知到時仲想唔想做。」曾經「廢青」的他明白,社會環境改變,青年人壓力不如從前,個人主義高舉,加上家庭擔子減輕,他們更願意放棄穩定,離開主流,開展自己的生活。

「人吃飽了,就會開始諗精神發展。這是我們跟動物不一樣之處。」張經緯以食物為喻,父母輩可能煩惱衣食,但子女擔心的可能已經是基因改造食物是否有害,「食不飽,是你的問題,是你過去的問題,但你下一代已經不是這樣了。」

互聯網令兩代人愈行愈開

說到社會環境的改變,張經緯對互聯網的影響力最有感受。準備拍攝《少年滋味》期間,他找來 2013 年一份美國《時代雜誌》的封面故事──Me Me Me Generation。他形容自己屬於「凡事請示成人」的一代,「做每一件事,都會望一望、問一問大人,做得啱唔啱呀?如果你不認同我,我就會好徬徨。」他認為,那不單是思想的傳承,青年人被否定之後所作的修訂,更是兩代思想和合的過程。

「現在最大問題是,青年人望一望你,你唔認同嗎?他們便走上網,然後一千一百個 like。青年人的認同感不再需要從大人世界中獲得,完全不需要!」

張經緯認為,近年社會運動動員方式的變遷,正正是 Me Me Me Generation 的反映。2003 年,五十萬人上街的七一遊行,《蘋果日報》印刷「不要董建華」的跨版文宣;到 2016 年,魚蛋革命都是「網上吹雞」,青年人不需要太多資源,便可以簡單地號召行動。張經緯形容,「報紙話事人可以說是『老鬼』,刊登文宣某程度上是需要取得上一代的認同;但今日青年人不需要報紙,直接上網在 facebook 就可以動員,結果我們就愈分愈開」。

面對理想現實掙扎的 Angel,抓住了年青剪輯們的心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面對理想現實掙扎的 Angel,抓住了年青剪輯們的心
(相片由秀美製作有限公司提供)

部分家長甚至禁止孩子開立 facebook 帳戶,在張經緯眼中都是逃避而非直視問題。他引用電影《The Last Emperor》溥儀騎單車摔倒,太監鞭打單車,斥責「單車搞壞了溥儀」的情節,比喻今日禁用 facebook 的做法,「好不文明。應該要針對孩子面對甚麼,他們的困難是甚麼,再共同思考解決辦法。」

「但要相信青年人。」張經緯笑著說,雖然聽起來很像口號,但也是實際的考慮,未來早晚都要交到他們手裡。就像今次《少年滋味》的剪接,他與兩名年青電影工作者合作。六十後、八十後、九十後,一同共事,他認為過程正好體驗了三代人的溝通。

張經緯憶述自己剪出第一版,兩名年青剪接認為他走不出《一國雙城》那種對於中國歷史的疑問,「他們覺得我老餅。好啦,讓他們剪吧!」再剪之後,電影有了不一樣的角度。青年人看中了 Angel 的故事,有感於那種現實與夢想的掙扎;又抓住了優才生 Vicky 以撥頭髮作為對父母的反抗之鏡頭,獲得不少中學生的共鳴。

「通常我對父母那些特別有感受。」張經緯以 Vicky 的故事為例。她的父母做老師, 卻不願女兒繼承衣缽,反而一心希望她能夠成為醫生,張經緯說:「他爸爸那一句:宜家教書咩都做唔到,實在太爆了!」他再加入家中六四相關的擺設,潤飾故事,叫人物更加立體。

要相信青年人

「沒錯,過去我是『金馬獎的最佳剪接』,但在《少年滋味》,沒有人說我是最佳剪接。」張經緯認為電影製作的過程,正好是世代溝通的實驗。他認為,前輩與後輩之間共事,其實差異之處只是經驗的分別。身為「金馬剪接」的他,沒有比共事的兩名青年剪接優秀,只是「剪了那麼多片子,知道多一點東西;有些經驗可以套用,但也不是知道所有東西。」

導演 張經緯

導演 張經緯

一起拍攝也好,還是宏觀社會的兩代相處,張經緯形容就像一起走在黑暗的路。孩子和大人都是平等的,大家對於面前的路,同樣未知;但大人之前可能走過其他黑暗的路,知道身處漆黑的感覺如何,而孩子可能沒有這些經驗。與孩子溝通可以不設限制,理想、人生、社會,並非不可討論,在於大人「有沒有將他們當作是具有智力的人看待」。

《少年滋味》公映在即,先前優先場反應甚佳。張經緯笑言,拍電影就像一場賭博,永遠猜想不到觀眾的反應。「電影是最民主的事,真的是一人一票。」他形容,觀眾要買票入場、即時即刻,的確是「門檻很高」。無論喜歡還是討厭,他都希望聽取不同方面的意見,就像團隊製造過程也是多番琢磨,「要誠實!拍電影不會賺好多錢,何必要這樣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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