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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杜可風的香港,三部曲

2015/9/11 — 21:31

前身是「六四吧」的 Club 71 既出名又不出名。

對文化人、社運界、政治家和藝術家來說,它一個「吓你唔係唔知下嘛」的地方;但對主流社會特別是基層而言,它是一個鮮有聽聞的名字。

九月九日,我們相約在 Club 71 背後的百子里公園碰面。《香港三部曲》中,一班參加了「PPP 來不及後悔 SPEED DATING 活動」的老人家曾在這裡量完血壓,好像 Table for six 那樣認識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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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有沒有給老人家的 SPEED DATING?可能有,可能無,但最少在《香港三部曲》中,這不是現實,甚至不是參照現實的情節,而僅僅出自杜可風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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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掛上招牌灰色長褸的杜可風,拎著 7-11 膠袋下樓梯。膠袋裡面有三罐 500ml 啤酒、一支白酒和幾個紙杯。他湊近和我打了招呼。我可以聞到他的酒氣。

 

香港三部曲

訪問那天前夜,我一個人在家中打開電腦,呷著啤酒(三罐,500ml)看了《香港三部曲》。

《香港三部曲》由〈開門見山〉(Preschooled)、〈愚公移山〉(Preoccupied) 及〈後悔莫及〉(Preposterous) 組成,分別從孩童、青年和老年角度,講述香港故事。戲內角色眾多,有些是杜可風和另外兩名製作人 — 孫明莉和許志堅 — 本身認識的;也有些始於偶遇,例如山東張,一個穿著風褸、滿頭白髮、在電影中遊走於佔領區內外的執紙皮大叔。

杜可風和孫明莉第一次看見山東張在街頭執紙皮,把收集的紙皮堆放一處,以為他是藝術家,在製作雕塑。直到孫明莉跟他跟到鴨巴甸街的回收站,才知道原來他執紙皮不是為藝術,而是為生計。

電影採用半紀實半虛構的形式拍攝。VO 播放的每句說話,都是演員們的真實故事。而虛構部份則在畫面。當中一些鏡頭 — 比如說,在停屍間打開其中一道櫃門,數十上百的黃色紙傘徐徐升空 — 甚至近乎奇幻。

電影在 9.28 公映。你當然記得 9.28 是甚麼日子。雨傘運動是《香港三部曲》第二部的主線,也是公眾焦點所在。去年傘運期間,杜可風和他的鏡頭許多次在夏愨道出現,取景自修室、馬路、大台、藝術品等。人們見狀,問劇組在拍甚麼,劇組說是秘密。

今年 1 月 7 日,秘密揭盅。孫明莉在 Kickstarter 推出《香港三部曲》群眾募資計劃,透露《香港三部曲》的詳情。雖然團隊明言製作計劃早於雨傘運動前已開始,但公眾還是樂於把電影誤解為「雨傘運動紀錄片」。畢竟當時清場才不足一個月,集體記憶與情感依然鮮明。「杜可風拍雨傘紀錄片」的說法,不脛而走,以至團隊不得不再三澄清,雨傘片段僅是電影一部份 — 大概也就十來二十分鐘左右。

孫明莉

孫明莉

許志堅

許志堅

「有無俾人話抽水呀?」周三見面時,許志堅擔心地問我。

我回答說沒有,最少此刻沒有。

不過若怕被人話抽水,何以又選擇在雨傘一周年公映?

「我覺得這部電影像一面鏡。」孫明莉解釋。「是我們給香港人看的一面鏡,讓他們看見自己一年後有甚麼感覺,各種事情有甚麼進展。」

「不是說我們要在雨傘一周年發起些甚麼,而是……well actually 係想啟發啲人諗嘢。」

 

杜可風:杜可風

人們稱呼為「杜老」或「鬼佬」的杜可風,嗜酒如命。他晚上喝酒、早上喝酒、拍攝時也喝酒。

「酒就好像老婆幫你準備出發,讓你好好工作。」

他曾說,「我的維他命就在葡萄酒裡,蛋白質在啤酒裡。」跟他做訪問,你很難判斷他是不是飲醉。他說,「杜可風」是一個香港人,《香港三部曲》是一部香港人拍給香港人的電影;但又說自己在香港做了四十多年外國人,看香港和本地人很不一樣。

我問他,到底杜可風是香港人還是外國人?

「哈。哈。哈。」他逐個音吐出一節意味不明的笑聲。「杜可風是誰?杜可風是誰?係邊個?杜可風係 — Interesting Question。杜可風係 Hong Kong people,是香港人,但他不存在。哈哈哈。」

 

杜可風:距離

最少,可以肯定的是他那句常說的話:「杜可風不是 Christopher Doyle。」

Christopher Doyle 是他在 1952 年生於悉尼時的本名,而杜可風則是他在香港學中文時老師給他取的名字。在香港生活四十多年的他曾經說,是這個城市的空間、能量、人情、色彩,創造了「杜可風」這個身份,讓他的身驅同時盛載著澳洲人 Christopher Doyle 和香港人杜可風兩個靈魂。從另一角度講,也可以說,Christopher Doyle 是實際上存在的,而杜可風,則更像是個虛無縹緲的意識。

「我是杜可風,不過我也不是杜可風,哈哈哈。因為杜可風不存在。他沒有爸爸媽媽。杜可風不付稅,我付稅。Christopher Doyle 付稅。」他手舞足蹈。

由此產生在他自己(Christopher Doyle)和他自己(杜可風)之間的距離,讓杜可風可以退一步看自己。「觀察他、評論他、諷刺他、對他有要求。」距離,是他創作的關鍵詞。「這是藝術上最重要的一點。你必須投入,你必須離開。你必須畫、畫、畫,再退一步看自己在畫甚麼。」

電影亦然。他曾如此簡單概括電影攝影師的身份:一個「身在其中的外來者」。你既須要與鏡頭下的演員建立足夠的親密感,又得是個隔著攝影機默默注視的旁觀者。《重慶森林》、《花樣年華》、《2046》,當然還有《香港三部曲》,一個個膾炙人口的場面,就是這樣拍來的。

杜可風看香港,也是一樣。

「因為我在別的地方出生,所以看到的會是一些你看不到的東西。」

香港人對西方人含貶義的稱呼「鬼佬」,杜可風卻樂於接受,稱之為榮耀。

「我覺得這個身份是非常大的自由。」

 

杜可風:香港

《香港三部曲》,就是杜可風帶著距離看香港的一部電影。

「我覺得這部電影是百份百用杜可風精神拍的。」他說。

作品中的虛構場景,多半出自杜可風的想像。比如說老人 SPEED DATING、小麥草手推車、劇中唯一洋人角色 Kevin 拋下學生,一個人去買啤酒,諸如此類。雖然嗜酒如命的設定,來自杜可風的個人寫照;但 Kevin 本人其實是個如假包換的英文老師。當然現實上他從不曾如此吊兒郎當拋棄學生。實際上,香港是否真會出現這種事情,也不在杜可風的考慮之列。

總之,對他來說,這就是香港,這就是他想要表達的香港。

「這是一個我很驕傲、給我這麼多可能性的城市。」杜可風說到這裡,擦了一下眼眶的淚。「這是杜可風的作品,不是 Christopher Doyle 的作品。」

《香港三部曲》預告首發

生於斯 長於斯《香港三部曲》9月28日 月滿上映 門票即日發售http://www.cinema.com.hk/revamp/html/list_detail.php…二○一四秋啟發了杜可風導演《香港三部曲》二○一五秋多倫多世界首映,月正滿時香港公映,10月出發釜山。

Posted by 香港三部曲hongkongtrilogy on Thursday, August 20, 2015

 

香港:香港

「這是香港人拍給香港人的電影,不是我拍的電影。」杜可風道。

電影最初名字除了《香港三部曲》五個字外,還有一個副題:「我們是這樣子長大的」。

對杜可風來說,拍這部電影,是對香港這個家的負責任。他自言自己沒有資格、也不打算代表戲中任何一個角色說話,所以他總是利用 VO,讓他們訴說自己的真實故事,讓他們講自己對香港、對人生的想望。

「放咗學,得少少時間,想同班 friend 吹下水都唔得,咁就要補習啦。我屋企人,都無問過我想唔想,就逼咗我去補。我唔想去補習囉,然後我一補就補到依家,補到我連學都唔想返……」— Pet Shop Boy

「我好信,相由心生。你條命你個運點行,其實我相信你自己可以改變。所以每行一條路或者經歷過嘅嘢,都會變咗係一個歷史……」— 風水 Thierry

「我係大鵬灣遊過嚟嘅,喺鹽田落水,大小梅沙嗰度呢。依家我過返去睇,哇嗰啲貨櫃碼頭,哇唔同晒。我哋當時起程有三個男仔兩個女仔,朋友嚟嘅…….」— Lady Swim

這些出現在電影中的話,每一句都來自孫明莉與劇中人做過的訪問。

去年雨傘運動某天,孫明莉也跟長時間駐紮金鐘的攝影藝術家 South Ho 談過半個小時。South Ho 本來跟影片製作人許志堅是舊識。一次他在金鐘遇上正在拍攝的許志堅,聊過幾句後,許志堅便把 South Ho 介紹給孫明莉。錄音機開動,South Ho 跟孫明莉談起舊日往事:「曾經喺嗰啲紀念冊呢,我寫過做農夫呀。我覺得好似好型,寫啲好不一樣嘅嘢比人睇,可能比人覺得好勁。做農夫?我諗嗰年代啲人都無諗過依樣嘢……」這段話後來也收錄在《香港三部曲》內。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孫明莉說,《香港三部曲》是關於「Imagination and Possibility」。既然 South Ho 曾經想做農夫但沒有做成,如果他真做到了,又會怎樣?電影的畫面,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畫面上,South Ho 正在佔領區的有機農場澆水。這個農場其實本來與他無關,他也沒有幫過甚麼忙,這是虛構的部份。同樣虛構的還有他推著小麥草水耕車,在村巷裡向人借水。

「喂大哥!可唔可以,有無位可以借啲水比我裝裝呀。」他問一夥正在打牌的村民。這句話是他自己構想出來的。杜可風沒有給他劇本,只跟他簡略解釋這場戲要他取水,除此以外唯一的指令就是叫他「做自己」。

「水呀?自己掘井啦!我哋唔搞啲有機嘢!」對方冷漠道。

「掘井……唉好啦好啦,我自己掘啦!」South Ho 無奈地推車離去。

這一場戲,儘管純屬虛構,杜可風也沒跟他多講有何含意,可是 South Ho 又能明白它的意思。

「農夫在城市找地方取水,其實就是想有多些人支持,只是卻不得不被拒絕、取笑、誤解。」他告訴我。「我自己做藝術創作,都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杜可風堅持,這部電影是戲裡面每一個人的電影。他所做的,只是「給它一些質感、給它一些結構、給它一些可看的東西」。當一般電影把演員掏成空心,把角色的內容塞進去,杜可風說自己的工作恰恰相反:他讓演員的真實故事推動他創作。

「是你給我啟發。你的感想、你的想像力。我想分享你的理想,分享你對社會的幻想。」因此他說,這是一部香港人的電影。

 

香港:距離

如是我們也談到了《香港三部曲》裡頭那些「香港人」的組成。電影裡面有他們自身故事的孩子不足十人,但為了這十人,孫明莉訪問了超過一百個小孩。為了想說關於農夫的故事,她也訪問過許多真正的農夫。「但都係唔係覺得好啱。」她說。最後才終於問到了不是真正農夫,但小時候曾經想做農夫的 South Ho。

在雨傘運動中為金鐘佔領區畫地圖的貓珊,是孫明莉特意找來的。起初是劇組想在電影中加入佔領地圖的元素,孫明莉便在網上公開徵求意見:哪裡的地圖最漂亮?大家都說在地鐵站 A 出口。孫明莉拍下 A 出口的地圖,上傳網路尋人,找這張地圖的作者,終於找到了貓珊,成為這部戲的一員。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還有譚玉瑛姐姐。她在戲中沒有故事,也沒接受過訪問,只是一般演員。

「淨係考慮辛唔辛苦咋!」譚玉瑛姐姐記得年初劇組打電話給她,邀請她飾演劇中一角。當時的她並不在意角色性質,也不在乎這是一部「杜可風電影」。她衡量的只是自己是否應付得來。

「還有,因為他好有心話想拍一部關於香港現狀的電影,又唔係好多 budget,好似話係籌錢拍嘅……我都想幫幫他們,所以就應承啦。」

譚玉瑛姐姐的角色名叫「Vodka 母親」。Vodka 是在第一部中出現過的孩子,他曾經在山澗中和傭人放生了一隻假龜。後來傭人走了,他又想把龜尋回。

「喂呀仔,依度咁嘅小溪澗,得咁少水,魚毛都無條,點會有龜呀?」譚玉瑛姐姐說。語調難免令人想起「閃電傳真機」。孫明莉笑言,她是專業演員,說句話也和戲中其他素人感覺不一樣。

但我問孫明莉,為何被選中成為「香港人」象徵的是他們,而不是其他人?比如說,元朗、天水圍的基層市民?又或者,深水埗的街坊小販?

孫明莉說,《香港三部曲》的「香港人」,不是經過科學數據分析得出來的精準概念。「我們不是這樣做的,也沒有說我們 100% 表達了香港現實。」

「愈 Personal 的東西就愈 Universal,因為你表達到『真』;不 Personal 的東西係唔『真』,是政治家做的事。」

何謂真,何謂 Personal,何謂 Universal,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有多大距離,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完。但許志堅坦言,他在製作過程中確實感到一種「反映香港」的責任。因為他們的資金是眾籌得來的,裡面的每一元,都蘊含著「香港人」的信念。

一如在籌款項目專頁的到這句話:

當我們在金鐘帳蓬區拍攝,不少人前來與我們合照。其中一個朋友將他的所見所聞,上載Facebook並寫道:

「請你哋將我哋既夢想同希望拍落嚟」

我們利用 Kickstarter 網上集資,是因為想在製作電影過程中讓觀眾直接參與,就如我們親身接觸社區中的一份子,把他們的真實聲音放上大銀幕,道出這個城市的故事。

請支持我們 Kickstarter 的募款計劃,幫助我們讓香港自己發聲。

團隊在 Kickstarter 籌款成功,在 facebook 貼上這張圖片感謝支持者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團隊在 Kickstarter 籌款成功,在 facebook 貼上這張圖片感謝支持者
圖:香港三部曲 facebook

誰是「我們」,誰是「香港」?

「金錢就好像是大家的一種期望。」許志堅說。「許多人的支持,就意味著許多人的期望。我覺得這個位要小心處理。」

「一般來說有個老闆俾錢,就會有老闆的期望。今次這麼多期望,我們怎樣做?」

他直言如何表達「香港」這個問題,會讓他感到壓力(或推動力)。「如果你問是不是可以七百萬人都接受到?我會說:由細做起吧。做唔到大都希望做到細。」他點下頭。「希望係咁。」

 

香港:杜可風

這是杜可風的《香港三部曲》,卻也是《杜可風的香港,三部曲》。

香港是現實的,一如 Christopher Doyle。杜可風的香港呢?它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一如杜可風。

「他們互相信任,走得愈來愈近。」活在醉與未醉的夾縫間的杜可風哈哈笑道。

「就像愛情,你必須要投入到一個點才行;但另一方面,你還是要養小孩,還是要上班。我覺得 Christopher Doyle 跟杜可風的關係也是這樣。Christopher Doyle 是上班族,杜可風是浪漫主義者。哈哈哈。」忽然他又在自說自話:「杜可風,有甚麼了不起?不要自以為是!噯,但他做的東西還不錯!你可以欣賞,也可以評論。你可以去否認。哎呀,你真係 — 不是別人告訴你,是你自己告訴你自己:你到底是誰,到底在哪裡。」

「得甚麼獎沒有用,如果你不是你自己最嚴格的評論家,你就完了。」

2013 年《名匯》雜誌有一篇名為《杜可風牛仔永遠孤獨》的文章,那是杜可風自己的自述個人史。文中他說,藝術是他觀察社會的方式。但他沒有資格批評社會。香港是他的家,但他很明白,自己永遠無法歸屬這裡的文化。

「但即便如此,要獲得參與感,你就得徹底投身進去,去關心這裡的人。」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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