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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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5/23 - 22:00

【專訪】踏單車到西藏開咖啡店的香港人 薯伯伯「不正常」人生

圖片素材來源:風轉咖啡館

圖片素材來源:風轉咖啡館

「我帶咗啲好奇怪嘅嘢畀你。」相約旅遊達人薯伯伯在他北角家附近的文青 cafe,甫坐下,他便從半個身子大的背囊中掏出兩包印尼蚊香,拆開包裝,一款形似卡片,一款則如迷你金字塔。他開始向記者介紹其功效、使用方法,滔滔不絕。訪問收蚊香,還真是第一次。

薯伯伯,本名尤弘剛,英文名 Pazu 直譯「伯薯」,輾轉變成「薯伯伯」。名字由來雖無厘頭,但唯一好處是現年 41 歲的他,還能被讚年輕。中七那年,他無心插柳成了風靡一時的「Pazu 兒歌網」站主;2000 年大學生物系畢業後,沒有馬上投入職場,而是背起行囊,周遊列國。薯伯伯愛寫遊記,從外遊貼士到奇人奇事、歷史故事,樣樣齊。早期在網上連載,現已出版了四本旅遊著作,最新一本是《不正常旅行研究所》。

這位旅遊 KOL 試過在阿富汗與地雷擦身而過,在巴基斯坦跌落山崖,在尼泊爾用一杯水洗澡......卻偏偏沒做過一份全職工作。 2007 年,薯伯伯與泰國友人在路邊攤嘆咖啡,靈機一動,下定決心從泰國踩單車到西藏開cafe,一轉眼就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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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常形容他「不正常」,這不難理解。

「有時做到『不正常嘅人』,我覺得係件光榮嘅事。」愛把自己的大耳朵往內摺的薯伯伯,卻說。

薯伯伯

薯伯伯

幾時肯搵份正經工?

「你幾時先肯正正經經搵返份工?」曾有人很認真地問這位漂泊不定的背包客。「我覺得好神奇。」薯伯伯對此不以為然,也不解什麼才算「正經」。找一份朝九晚五的辦公室工作?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香港人有啲好典型嘅諗法,例如一定要走一條符合所有人走嘅路。」於是他半開玩笑地回答對方:「咁我依家都叫做緊嘢,你工作『正正經經』,我又唔係好羨慕。唔好叫人一定要行某一條路啦!」別人笑他太瘋癲,他笑別人看不穿。

這種「不正常」從何而來?身邊好友總愛替薯伯伯做心理分析,歸因於他小時候一場嚴重車禍。

讀中二那年,薯伯伯如常在路上行走,突然一輛貨車失控剷上行人路,他被撞到雙腳骨折,頭骨爆裂,腦部積瘀血,馬上被送進深切治療部,留院 39 天;同行朋友則被捲入車底,重傷死亡。那段日子,他躺在病床上,頭腫得很大,雙腳固定在支架上,每隻腳都有兩口釘,分別在膝蓋上下由左至右穿過,動彈不得。車禍發生後有兩年時間,他拒絕與別人交談,堅持一個人午飯,甚至有過自殺念頭。此刻回想起那場意外,猶有餘悸,「好似執返條命」。

「呢件事有點影響我的人生觀、諗法。」如今,薯伯伯一旦認定要做某件事,就算看似無厘頭,也會比常人多幾分堅持、果斷。例如他已七年沒喝過支裝水、過去五年天天做「七分鐘運動」、為找一雙最合適的鞋會錄低自己走路姿勢、試過因為堅持穿同一雙涼鞋和衣服,連去 Art Basel 都是一身山裡人裝扮,結果被誤認為藝術家……

甚至,到西藏拉薩開一間咖啡館。

前世西藏人 今生香港人

今年4月,剛好是風轉咖啡館十二週年。咖啡館鄰近大昭寺、拉薩飯店,已成遊客必到之地,湯唯、洪永城、田蕊妮、大佬孝(邵仲衡)等明星都曾到訪。除了經營咖啡館,薯伯伯不時也帶些西藏旅行團,是為興趣,也是他的「工作」。

薯伯伯最近一次帶西藏團,其中一名團友為田蕊妮。(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薯伯伯最近一次帶西藏團,其中一名團友為田蕊妮。(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為什麼選擇落腳西藏?他坦言,硬要解釋的話其實很容易,例如喜歡西藏的天氣、文化、宗教氛圍和人。「但通常這些都不是真的解釋,當時如果唔係去西藏 settle down,係去伊朗,用呢啲原因都得。」放諸四海皆準。

他不清楚什麼前世今生,只知道到西藏定居,沒有原因,「似緣分」。「西藏人就成日話我前世係西藏人。」薯伯伯笑道。

如今,他學會藏語,結識一班藏族朋友,甚至可隨口說出當地習俗的緣由。例如「拉嘎」(Lhakar)。「拉嘎」,意即白色星期三,是達賴喇嘛的「心靈之日」,藏人每周三都會吃素。

關於「拉嘎」,薯伯伯有故事要講。

咖啡館有位藏族員工叫央金。某周二吃飯時,薯伯伯跟央金說:「聽日冇得食肉㗎啦,依家快啲食多啲啦」。豈料央金劈頭拒絕此提議,直言這樣做便喪失白色星期三吃素的意義,根本沒有減少吃肉。

當下薯伯伯有點慚愧,但藏人這些體現在生活小細節上的「佛教哲理」、「超脱」,讓他更為之著迷、佩服。

在西藏拉薩風轉咖啡館的大合照。薯伯伯攝於咖啡館成立 12 周年當天,相中有央金及一群香港好友。(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在西藏拉薩風轉咖啡館的大合照。薯伯伯攝於咖啡館成立 12 周年當天,相中有央金及一群香港好友。(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記得有次他的藏族朋友遲到十幾分鐘,一見面便說:「銀行人太多,排隊太花時間......」薯伯伯不假思索,便建議這位身家豐厚的朋友申請貴賓卡,節省等候時間。但和央金一樣,這位朋友又推翻了薯伯伯看似合理的提議:「省了自己的時間,卻要銀行裡的老婆婆、老伯伯排更久,我心裡也不好受。」

談及這起銀行VIP事件,薯伯伯不禁想到了香港——由他熟悉的北角邨變成酒店和高級住宅區,到主題樂園的「快證」……一切都奉效率、發展為上。「有人覺得錢萬能的地方就係可以更好分配資源,但其實用錢衡量怎樣分配資源的話,永遠會造成不公平現象。」萬事用錢來衡量,既是「正常」的香港價值觀,同時又是他眼中香港的「不正常」。

薯伯伯又發現,香港人去到風轉咖啡館最愛問的是:呎價、租金、實用面積以及幾時開分店。「西藏人完全唔問呢啲問題,唔係唔關心,但唔會排到好高的優先次序。」

他認為:「一個人講嘅嘢好多時反映緊自己嘅需求。」

在拉薩住了十二年,為何不直接移民做個西藏人?雖然薯伯伯常說香港與西藏都是自己的家,但他肯定的是,「我好清楚自己永遠都係香港人。」若只能二選一,他還是毫不猶豫選擇他成長的地方,原因?「我最熟悉嘅始終係香港」。他強調,西藏人不是身份證明文件上的身分,而是血裔身分,背後有許多附加價值,例如血統以外,還有宗教、語言、文化。所以外來人隨意自稱為西藏人,反而是種「僭越」。

「如果有個外地人話佢喺度住咗咁多年,就係西藏人,咁係對當地人嘅唔尊重。」

他從不自稱西藏人,只說「在西藏的香港人」。

今日西藏,明日香港?

香港和西藏相隔2668公里,從香港坐飛機到拉薩約7小時,最少要轉一次機。這十二年來,薯伯伯經常來往兩地,各逗留幾個月,因為「兩邊都鍾意」,兩邊都想留下「聯繫」——香港有家人、朋友,西藏有風轉咖啡館。

但無論是香港或西藏,待久了,都讓他感到疲累。前者是因為生活忙碌、擠迫的城市空間;後者則源自制度、監控。

「西藏氣氛始終好硬,有時候會令人攰。」薯伯伯歎道。在西藏,到哪裡都要經過安檢,隨時會被查身分證、回鄉卡,且永遠猜不透公安的檢查準則,有時瞄瞄證件即放行,有時卻要影相留底。

「日日咁樣會令人有少少緊張、好唔舒服。」香港反而很少出現這種情況。

「所以返到香港,聽到啲人話(《逃犯條例》修訂)『冇所謂』、『行得正,企得正(驚咩啫)』,有時會覺得佢哋好乞人憎,佢哋好似話緊個受害人係你自己攞嚟嘅。」薯伯伯想起了近日的政治爭議,提高了聲線,也收起了臉上笑容。「香港越來越多人唔在乎呢啲,咁唔在乎遲啲咪有啲後果。」

薯伯伯強調,在西藏生活越久,越發現香港「好自由」,「任何客觀標準上都係」。許多香港人覺得平常不過的事,對於西藏人而言,可能一輩子都辦不到。

例如旅行。

普通藏人沒有護照,無法自由出入境,只有特權階級才能擁有護照。每年都有藏人要求放寬護照申請門檻,但政府一直無動於衷,漠視民意。

「香港人見到我去非洲玩,佢哋會話:『好開心呀!我都想去!』但西藏人嘅反應係:『好羨慕你可以去外國,我都唔知幾時先攞到護照,我已經唔記得護照咩樣。』」

除了那本特區護照,西藏人也很羨慕2014年雨傘運動。每當薯伯伯和藏族朋友聊到傘運,他們會用心傾聽,然後感嘆:「好開心你們可以爭取一些事情。」反抗政權,對於藏人而言幾乎不可能。「(政府監控)好緊,佢哋好小心,盡量唔觸碰任何底線。」像內化了的奴僕關係。「就好似當主子叫臣子去做啲嘢時,個臣子永遠會做多少少。」

有些事,沒有親身經歷過,能懂多少?

常有人說「今日西藏,明日香港」,自以為瞭解兩地境況。但在薯伯伯眼中,西藏和香港對彼此最大的印象,就是「冇印象」。

「其實香港人唔知西藏發生咩事,西藏人都唔知香港發生咩事,但肯聽對方嘅故事。」也許無法感同身受,但至少可以傾聽—那2668公里以外的聲音。

撰文/鄭晴韻

攝影/黃奕聰

場地/Brew Note Coffee Roaster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