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對差異性捍衛的建築 阮慶岳從王澍《亦方亦圓》談違章啟示

2017/3/9 — 16:43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採訪、整理:張玉音;圖: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

在這樣大時代的背景下,我現在所做的工作可以稱之為對差異性的捍衛。

──《建築師的關鍵字》,阮慶岳 vs.王澍

一個與西方現代建築殊途的前言

廣告

2012年,王澍獲得「普立茲克建築獎」的肯定,也是繼1983年貝聿銘獲獎後,第二位拿到此獎項的華人建築師,曾與其在台北城中藝術區合作過「朗讀違章」建築展的阮慶岳,評論著當時王澍獲獎所象徵的意義,「他試圖實踐如何不延續西方現代主義主導下的建築脈絡。」無論是服膺西方或是東方系統的建築脈絡並無關對錯,然王澍想找到建築在自身文化和社會下如何延續的可能。他對應於目前在中國現代建築受到西方現代建築觀「橫的移植」影響,其實與過去中國木構和磚造的建築脈絡早已是斷裂的,「他希望重新延續過去已經有傳承歷史的民間建築工法,並認為中國的現代建築不應該和此歷史斷裂,他有意識的在思考如何實踐這件事情。」

王澍眼見中國在快速現代化與都市化的過程中,建築材料被快速的消耗、製造、拋棄,這過程產生對於人居住權力與建築意義破壞的暴力性;他回望中國傳統重要的營造觀念「迴圈建造」,過去東亞建築對於材料和構築形成一種迴圈的概念,如中國農村將老房子拆掉,會先把磚堆在旁邊,舊磚和新磚會再被拿出來使用蓋成新的房屋與服務新的居住需求,是種循環的概念。這同時和西方「石構築」思維是不同的,「迴圈」之意是強調其「可不斷的替換性」,主因木構造不可能永久,但若期待房子可以永久存在,必須透過每當房屋結構中的木頭到了該汰換的時間就將其抽換掉。如此不斷汰舊與更新,房屋成為一個可不斷循環的生命過程,建築不再是一次性存在的永恆,而是透過很多延續性的迴圈來維持生命的延續。阮慶岳如此評價王澍獲獎所象徵的價值:其一,是對於非歐洲系統現代建築尋求發展自身文化、構築歷史連結的肯定;其二,則是他對待材料的再生和循環性的歷史梳理與實踐。

廣告

在反叛中朗讀違章

在王澍獲得普立茲克獎肯定的前一年,曾獲建築策展人阮慶岳邀請,與謝英俊共同參與「朗讀違章」一展,兩人分別利用街區內的屋頂、後巷等空間,從城市居住者的角度,提出違章議題的思考與再定義。他在此展中展出的《亦方亦圓》,延續自他在2010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Mostra di Architettura di Venezia)獲得特別榮譽獎的作品《衰變的穹頂》(Decay of Dome)的建築思考。其中關鍵的核心即是「小木大做」:以小或短的木頭來處理大的構築。這個價值的重要性,又必須回到中國建築的傳統──木構來看,過去在蓋廟堂、宮殿這類木構建築時,要做出建築的大跨距都必須使用生長年限長且巨大的木頭,然此類木材被歷代使用後變成稀少、珍貴的材料,也造成民間建築無法負擔這類昂貴的建築大木木材,因此調整構築的方式,轉而使用生長快速小且短的小木,以小木來達成大的構築。阮慶岳以宋代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為例,畫中的拱橋橋底全部就是用小木所接成,產生一個橋面的大構築體,這是民間因應財力和資源不足的應變,而王澍則思考如何將「小木大作」的傳統引入現代的木構建築之中。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亦方亦圓》一部分延續《衰變的穹頂》對於西方穹頂構築石造建築的挑戰,因西方石構造與古典建築最困難的成就即是穹頂,王澍以中國小木大做的概念重置木構的穹頂,但他僅需七至八個非專業的工人,短時間就可以蓋出一個穹頂構造,這是向西方宣示,其實東方木構的成熟度和發展成就完全不遜於西方的石構造,他有意識地在其作品中做此種文化的對應與翻轉。《亦方亦圓》在工法上只用「搭造」,透過壓力和張力的相互作用,使建築體產生出固定性,建築結構就是基於木頭和木頭間產生連續性的平衡,壓力張力相互的化解,形成一具生命的柔性結構系統。而另一關鍵的思考則是在材料循環應用上,不需要特別困難的複雜機具,讓任何人都可以參與,任何集體都可以一起施做,以非常簡單的建築工法就能把複雜的穹頂實踐出來。

這些概念和台灣違章建築的對應之處,阮慶岳認為首先是以挑戰只有石構築才是建築最前進的觀念,讓東、西方建築的優缺點各自闡述以爭取平行對話的地位;且降低施作與工人專業性的門檻,和違章容易取得臨時性、便宜材料的概念是呼應的,「違章通常不會高度依賴專業工人和機具,有時居住者甚至自己動手去做,王澍的系統和違章是符合的,他反對高科技與重大機具的強調、反對過度依賴專業工人和工法,他的整個系統與常民的違章系統相呼應」。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王澍《亦方亦圓》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由下而上的系統:業餘是為奪回蓋屋的權力

違章建築所強調的即是就地取材,不過度依賴專業營造技術,然20世紀營造建築技術不斷被快速和過度的發展,技術的難度愈高,且愈被少數人所掌握,現今社會多半僅有少數人或營造廠掌握蓋屋的能力和權力,過去民間是擁有自己蓋屋的權力,而如今則在現代化與專業分工的過程中被剝奪。王澍在過去與阮慶岳的訪談中曾談到「標準化製造時代是一個人人都以為自己和別人不同,但恰恰人人都相同的時代。」這意味著人生活中原本要做的許多事項,都因專業理由而被替代了,生活被簡化與分工,變成生活中的很多權力是由專業化的他人代替你去做決定。

違章被認為是非法、與在公權力資本架構之外的自行生產,這個自行生產建築的權力不斷被打壓和汙名化,目前面對大部分的違章,各國政府都是用砍掉的手段來應對,空間構築的權力都交給資本和政府權力,民間沒有任何權力。然人類歷史過去都是民間自己蓋屋,直到近百年現代化與工業化後這項權力才被禁止。台灣違章幾十年來存在很普遍,也建立出一種生態系統,是一非建築師、非大營造廠,非常民間、非常小系統的發展出一套傳統,這是讓王澍印象相當深刻的。他在台灣的違章中看到一種自發性,人民自己自發、在地、有機的,可以隨著人民的生活、家庭發展不斷做改變的狀態,這種建築型態讓他感到驚訝與佩服,其底層生生不息自發的力量,王澍認為應該是被允許和被鼓勵的。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阮慶岳進一步分析,過去民間從下而上的系統自主蓋屋是非常發達的,有將近九成的房子都是以下而上為主,民間用勞動力交工來蓋屋,並將老屋的建築材料儲存,工法也會因地制宜有其歷史淵源,民間能自主把居住需求處理好。然現代建築技法不斷機械化、困難化、特殊化和都市化,因競爭壓力,房屋的工法、材料取得若愈困難則愈能取得競爭力,但蓋屋也愈來愈脫離下而上的系統。下而上系統如今整個被消滅、非法化,人類的命運也因此逆轉,過去擁有房子不需負債,現今每個人都需因為擁有房子背負龐大的金錢負擔。而王澍與謝英俊所參與的「朗讀違章」,即是企圖把建築材料簡單化、容易取得化,在其中希望人們能夠思考現今人民所被剝奪蓋屋的權力。

臨時性造就為人而活的建築

王澍的《亦方亦圓》從小木大作、迴圈建造到材料的使用,及向民工與農村的構築工法學習。他向農民請教如何蓋屋,並整合他們的工法與自己的建築系統,以這樣的價值蓋出美術館等建物,藉此表達不是只有西方的邏輯可以成立,也成為王澍非常重要的價值。西方現代主義的建築的發展將設計特殊化、施工困難化、材料取得遙遠化,並不稱讚在地的東西、總是眺望遠方,這都是底層人民沒有辦法輕易獲取的知識與材料,都是被壟斷的。而王澍重新稱讚由下而上這個系統的價值和意義,讚頌民間傳統和他們會的東西,強調手工生產,讓所有庶民都能說出「即便不用偉大和特殊的技巧和機具,我還是可以蓋出房子。」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相較於其他普立茲克得獎建築師在台灣的永久性建築,王澍在台灣曾經構築的《亦方亦圓》則是屬於「臨時性」的建築,阮慶岳又如何看待此種臨時性對於台灣建築界與社會的啟發?他認為建築的永恆價值被讚頌仍與西方石構築的價值觀有關,石構是在想永恆的事情,然永恆卻非東方木構傳統所追求的,「木構的架構是靈活性的,允許因屋主需求的不斷改變,材料也要不斷替換,因為一個人或是一個家庭、生命,不可能永遠是固定的,不可控制的因素必須要被允許存在,建築應該要被允許不斷改變,讓建築來配合人的需求,而不是讓人被建築給控制住。」這也是展覽的臨時性與違章所帶來的啟發。臨時性乍聽和我們對建築永恆的期許是相違背的,如同違章的字義是非法、負面的,但它們都同時暗示另一種價值觀,「建築應該要不斷配合人,因為人不斷在面對挑戰和因而必須改變的生活方式。」

重新回望「朗讀違章」一展,阮慶岳認為此展促使建築專業界開始思考有別於西方系統的建築為何?或是如何學習向「違章」這類民間自發系統請益,對於民間小系統重新的尊重與學習。他更以建築全球化由上而下系統的分工來分析,若在這個趨勢之下台灣建築師會一直趨於劣勢,因所有材料與價值都是歐美認定的標準,台灣僅能學習和追趕,但學習一定存在落差,就是注定比歐美晚五年到十年的專業技術,「台灣建築界忙得不得了就是永遠在跟,在這當中是很難有機會。」但無論是王澍或是謝英俊是選擇不跟從西方,他們是回到在地的現況,承認在地的價值、材料和工法,尊敬民間自己動手做的價值,並從中學習,將他們的建築方法和自己的結合。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謝英俊《後巷桃花源》於「朗讀違章」建築展。

「民間不會亂做,他們會自發找到最省錢和最有效率的方法,那是經驗與歷史的累積,那些方法是很好的,如同在地長出來的植物和生物,最能適應在地的環境與建築條件,而王澍和謝英俊也會從這裡下手。」他也列舉如黃聲遠,或是比對今年「ADA新銳建築獎」首獎作品「青林書屋」等案例,台灣建築界目前已不再否定在地的價值,這與20年前的建築世代思維完全不同,「建築師開始會肯定自己文化在地的價值,思考如何結合在地性、材料和工法。」這即是王澍與謝英俊過去一直倡導與實踐的,關於建築世代切面視線的轉換,更是反映對於自己的處境和環境重拾的自信。

(原文刊於《今藝術》2 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