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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盲 ── 讀黃燦然〈盲人〉

2017/2/1 — 18:24

黃燦然〈盲人〉

黃燦然〈盲人〉

【文:熒惑】

重讀陳光誠的故事,他從維護自己的權益一步步擴及至大眾的,行動有國家的法規為依據,無非為了伸張正義。那麼單純的人物和合理的訴求,國家最終卻容不下。黃燦然以他的一雙盲眼為題材,寫下這一首〈盲人〉。這首詩寫得很直接,文筆淺暢,卻值得讀者逐句推敲,我認為如此處理相當適合這種寫給大眾的詩。

詩的一個關鍵詞是「知道」。這個「知道」並非維權人士的專利,詩裡已經暗示了其實任何人都「知道」,只是沒有多少人有足夠勇氣去與之糾纏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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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很多人裝作不知道,「善」和「光明」淪為他們書本上的禮儀和道德,他們也沒有看見甚麼黑暗和惡,而是一片渾沌,和諧而樂也融融。但是如此二元對立,把陳光誠與大眾分成兩類,把前者捧成英雄而後者一概貶抑,這樣的書寫會變得普通也不合情理(讀者會想︰明明我不是這樣的人!)。所以黃燦然沒有這樣寫。他寫的是「我們的視域與他的,也像那屋子與那國家。/我們的勇氣與他的,也像。」一反部分習以為常的讀者的閱讀期望,作者筆下的我們並非冷血,也不是無知。

我們並無附和邪惡,亦沒有因為膽怯而做出甚麼違心的壞事;同樣地作者也不把陳光誠捧到供奉的臺上。原來我們(清醒的人?)和陳光誠都是一樣的,都是對抗痛苦而且努力生活、明辨是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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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誠的獨特之處是他要面對的痛苦更多是外部的,而且他把「行動」和「憤怒」的次序掉轉。「我們能行動而憤怒,/他能憤怒而行動。」這兩句在詩中看似無甚足觀,我認為卻是全詩最值得深思的地方,因為正正是這個差別,讓陳光誠比我們走得更前,也令我們要「試圖把臉別過去」,既是憤怒,也是無地自容。兩者次序有何緊要?這就得讀者自行推敲了。

詩的後半讓全首詩不致落入政治時事詩的俗套,而更靠近對人性的思考。作者暗示了我們現在仍然是閉著眼的,不過有日將會睜開。然而他並沒有叫我們成為陳光誠,我們也不可能成為他。

廖偉棠在電台節目介紹這首詩時,引用了顧城的〈一代人〉與之對讀,確實兩首詩都運用了黑暗與光明的對比作為意象,分別的是顧城的詩畢竟是相當樂觀地盼望人們都在「尋找光明」,而黃燦然則是務實地把這個未知的情節留給讀者去完成︰在試圖別過臉的時候,下一個轉念是甚麼?我們是否會退卻,還是將會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崗位,例如是書寫、見證、傳述,或者其他?

附錄︰

〈盲人〉 黃燦然

他知道善,但他主要接觸惡。
他知道光明,但他主要看見黑暗。

他知道他被禁閉在一個屋子裡,
但他主要感到他被禁閉在一個龐大國家裡。

我們的視域與他的,也像那屋子與那國家。
我們的勇氣與他的,也像。

我們與自身內部的痛苦鬥爭,
他與他和我們外部的痛苦鬥爭。

我們能行動而憤怒,
他能憤怒而行動。

有一天我們睜開眼睛,
看見他走在我們前面。

於是我們試圖把臉別過去,
一半蒼白,一半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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