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岸上漁歌》觀後感:出於保留去紀錄,悟出同行的承傳

2017/6/5 — 14:55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紀錄片通常因議題而生,透過影像資料的收集整理,經過分析批判,尋找對議題的回應,或提出一些觀點。然而,看馬智恆執導的紀錄片《岸上漁歌》,我還見到事以外的情。

一如許多觀眾,受到本地消失中的音樂 ——「漁歌」吸引,我入場看紀錄片《岸上漁歌》。因為漁歌而來,卻帶著更多東西離開。敘述香港漁民的大題目下,我反而看到一個個鮮活的個人,包括導演自己。鏡頭呈現的不是大歷史觀,而是人與人交織的關係網。

從口述歷史的資料中,導演馬智恆初次接觸漁歌。他雖然聽太不懂內容,但希望自己可以出一分力,保育這種消失中的本地聲音。他將尋溯漁歌故事的過程拍成紀錄片,便是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岸上漁歌》。

廣告

紀錄片主要敘述三組分別來自塔門、大澳和香港仔漁民的經歷,並以他們所唱的漁歌串連。細看下去,我發現漁歌只是引起好奇的起點,《岸上漁歌》處理的議題不單純是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育,而是更貼近生活的「如何面對無法控制的自然流逝」。

馬智恆處理漁歌議題之初,一貫學術研究風格,從書籍文獻出發,惟記載不多,轉而集中收集一手口述資料。他跟著漁民去看戲、煮飯、返教會,日常細節都收在鏡頭下,剪接出令人會心微笑的畫面。

廣告

《岸上漁歌》宣傳照,黎伯手書漁歌歌詞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岸上漁歌》宣傳照,黎伯手書漁歌歌詞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尚能頌唱漁歌的人,大多都是上年紀的漁民。《岸上漁歌》的主線集中於塔門黎伯,而黎伯和黎老太在拍攝期間都先後離世。離別,可以處理得非常哀痛,但馬智恆拿捏輕重時選取了最日常的切入點,讓我非常欣賞。

電影之初,有一段黎伯看著黎老太煮飯,她灑一圈油再將魚放到電飯煲裡一起蒸,兩個人帶笑等開飯。後來,太太過身,黎伯自行料理家務。他繼續吃著白飯和蒸魚,也像太太一樣在電飯煲裡蒸,蒸好再灑上豉油。他一邊做一邊解釋程序,彷彿向太太訴說--我還記得你怎樣做菜,你放心啦。片段明明是瑣碎日常事,偏卻看得我異常觸動。黎老太和黎伯先後做著同樣的動作,暗暗道出妻子離開後,黎伯生活表面如常,心底裡還是不習慣老伴已不在。

無關痛癢的一幕蒸魚,對於長度大約一百分鐘的電影,大可以一刪就過去,但馬智恆選擇留下這一段。我相信這是他長期觀察所得,才會注意到黎伯的日常,方能夠從細節中鑽出令人動容的點滴。他用了四年時間追蹤年長漁民,也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離開,黎氏夫婦不是唯一一對,還有一個來自大澳的婆婆,也是拍攝期間離開人世。

留不住的是人是漁歌。然而,一個人老了要死,是捨不得但無法控制的;正如一個地方要發展,掉失了一些習俗,同樣是可惜卻無可避免。記憶一代一代褪色,漁歌逐漸被人遺忘。面對這些人和事的逝去,我們無能為力卻又可以怎樣?

「黎伯離開,我沒有特別悲傷。從拍攝第一日我已知道,他們老死是必然而且很快就發生的事。剪片的時候,我總是見到他在片段中走來走去,還會唱歌,甚至會想說周末去塔門看他,彷彿黎伯不曾離開。」馬智恆映後分享時這樣說。

與其說馬智恆是紀錄者,倒不如形容他是同行者。他一邊進行拍攝,一邊參與漁民的生活,跟你們分享拍攝成果就像家庭錄像那樣互相傳閱;他甚至和漁民一起走進學校,舉行漁歌分享會,超越一個紀錄片導演的責任,與頌唱漁歌的人站在同一陣線了。與被拍者的關係如此曖昧,電影後段他也不避攝入鏡頭,說:「作為導演的我都會出現在電影中,拍攝者跟受拍攝者的關係就算是平等了。」

拍攝《岸上漁歌》,馬智恆面對的是漁歌的消失、漁民的老死,電影中段他在旁白中也直言,處理無法控制的流逝,不知怎樣才是真正「保留」的方法。錄音帶、筆記本、紀錄片⋯⋯或者都不是最好的方式,正如他相信要學習漁歌,不能單從音樂文字出發,而是要投入漁民的生活,才能道出那種來自海洋的味道。保留,若只能關在博物館,不過是受人瞻仰的死物;唯有讓人們發現歷史的價值,方可有機會做到富有生命力的承傳。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