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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一位敘述者的回歸

2016/12/21 — 17:42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圖片來源:尼克遜)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圖片來源:尼克遜)

【文:黃潤宇】

島嶼是可說的秘境,而島嶼的變遷、流徙、沉沒,卻很難說。要島嶼有敘,要純潔而分離的它們復活、自述、騰出歷史和空間來,到底可不可能?香港文學館在今年文學季的主題展覽上,就拋出了這樣的問題。

想到不久前讀過的當代愛爾蘭四詩人選,其名為《島嶼與遠航》,其中哈利·克里夫頓的一首〈檸檬〉就充滿了島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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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浸透於冰冷的月光,當這株小樹
自授著花粉,像一宗私人神跡
隱匿於玻璃後,躲開崩坍中的世界,

獨自向南去,越過貧困於死亡
奔向無限的黃色……
……

這棵自授花粉、隱秘而出世的小檸檬樹,何嘗不是島嶼的另一化身呢?愛爾蘭是島嶼,夾在神話與現代之間,是圓潤趨近於破碎;香港也被四散的島嶼圍攏著,但本身已零碎而逐日遺忘,除了逐個開放為樓盤群聚地、旅客區或監獄工廠,似乎沒有人可以找出別的方法,與之產生真正的關聯。「島敘可能:文學 x 視藝」展就嘗試用一種原初的方式,拆解人與島嶼之間的單線,折轉此種看起來明朗而單向的關係,把敘述的權力交還給自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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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並非緊密的、為眾人所擁躉的,人與島之間永遠保持著偶然且稀疏的聯絡。甫入展區,頭兩件作品就帶有這樣的意味。

崑南小說〈寇比力克的凝視〉節選與香建峰畫作〈兩生鳥〉兩相對照,前者是焦慮而灰心的都市人的身份重構,後者亦在黑白雙生、若有似無的倒影中求證人與非人之間的矛盾與互生。小鴉洲,這以雀鳥為名的島嶼明明該透露出相應的生機,卻是眾所周知的荒島、是人類處置廢料的據地,張力俱在其中,假腼腆與真墮落,也都在其中。而另一組作品,飲江的詩〈伏厘厘躲貓貓練習曲(1-6)〉節選與郝立仁的地圖群〈這島嶼〉,更可說是「地動山搖」之後的沉默。飲江的詩將我們推入童真,以童真直面消失,是殘酷不已的。地殼變動,人間來回,島嶼是不穩定的存在,自古已是。而當人佔據地球一席之位,政治的推使讓原本蠢蠢欲動的島嶼被外力割開,從童真的遊戲移目至地理正史,則豁然明曉而反思:為何人類對疏離的土地還持有如此多的掌權?我們是否就是地震的始作俑者、蒙上島嶼嘴巴的人?

雖說人與島嶼之間的關係稀疏,島嶼仍然為人提供一個孤獨避世的居所,這也是都市人對島嶼最常見的想象之一。但這種想象也可以進入更豐富的層次。

韓麗珠與蔡仞姿遙遙的合作,以私人居住的島嶼日常記錄,零散的島嶼地景捕捉,巧合為一個色彩晦暗濕潤的空間,是遺世而獨立的,是從島嶼通往自身內部的過程;何兆南以繽紛而啞聲的水桶意象回應唐睿的「寂寞老人島」,則是未來記憶的窺探,是人與島嶼再次相逢的預支;而樊善標與劉學成則共同構建了一個人文的島嶼,一者陳述一者抒情,在水墨、紅紗、藕斷絲連之間娓娓道出孤獨,又可以看做是人對島嶼的回歸。

但這樣的回歸是否平等,或試問,人對於島嶼,是否真的可以「回歸」呢?克里夫頓的檸檬遭受這樣的結局:

……
在從不會升得比自己更高的日子裡
切開它,索取香味,沿著威士忌的
紋路,琴酒與保健品虛假的升華

我們所陳述的島嶼何嘗不是如此?在單向的關係中,自然總是處於被動地位,其原貌被二度改變(實際上我們早已用貪婪而狼狽的行動,改變了它們的原貌)。在此,敘述者是唯一的,正反好壞全由「健全的思想」說了算,島嶼的升華不免也會墮入虛假的中產想象或情懷之中。

如此窘境之下,廖偉棠在〈大嶼山野史〉中澄清:「多少車來往、飛機起落、鐵橋牽縛/ 也不能讓這島嶼披髮離析」,而在萬般不平等、萬般糾結中出走自尋的「我們」則「和它一起在黑暗中挽結它的紋理」。而同樣以大嶼山為題的馬琼珠亦以一種簡潔有力的方式呈現,作品名為〈倒置的山,金色的海〉,便以山原本的輪廓,及長時間對海的凝視後產生暈眩的金色為元素,在不同的放置方式之下,山、海、島嶼的感官逐一推進,線條的綿延變化從零碎整合為一。儘管兩件作品的繁簡程度差異較大,但皆給人帶來這一思考響度:如何平等地敘述自然?如何在「有我」的情景之下,仍能使作品成為自然與人群之間的媒介?

面向自然的藝術又如何能夠利用自然?自置於其中,成為它的發聲者,或是更為平等甚至謙卑的方式。荷爾德林有言:「若是大師使你們卻步,不妨請教於自然」。島嶼變遷、淪落、甦醒,地心有脈搏的話島嶼就是它的外現,而為其衍生的創作,不再是彰顯人類的征服史,而是退居其中,在想象的途中抽絲剝繭,靜候一位敘述者的回歸。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攝:尼克遜)

藝術家蔡仞姿有感而發,根據韓麗珠的文章字句,發展自己的作品。 (攝:尼克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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