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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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2 - 16:56

左.膠.人類補完

日本集資一億日圓計劃把朗基努斯之槍送上太空,再次提醒動畫迷今年是 EVA (Neon Genesis 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首播二十周年。

這部由庵野秀明導演的動畫,宗教與哲學探索遼闊深遠,令動畫迷奉為史上經典。內容中又以「人類補完計劃」最引人入勝。這個計劃是甚麼?到全片最終也未明言,加上每個角色對「人類補完計劃」的目的又不一樣,令計劃真身更加撲朔迷離。

不過經 EVA 迷重看再重看,收集蛛絲馬跡,再作經年累月的研究之後,儘管細節上仍眾說紛紜,然而動畫迷對這個計劃總算有了比較一致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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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想,我們可以藉著 EVA 二十周年,從這部動畫汲取養份,供給香港的社會討論。

SEELE 構想的「人類補完計劃」發生在今年(2015年)最後一天。這是一個讓人類進化的計劃。進化的需要,源於人性的不美滿。是先天也好後天也罷,作為事實人類總是自我中心的。人類待人處世的方式無不為自己著想,因而生出許多對他人的無理要求和情感,比如說,因為得不到他人的愛而憤恨,因為對他人不滿而憤怒,因為他人達不到自己的要求而失望,諸如此類,都是以「自己」先行。

又因這些要求和情感,人們互相傷害。小至情人對罵,大至互相廝殺,甚至屠殺、戰爭,皆因這些負面元素而起。

而「人類補完計劃」,就是為了解決這些負面元素而生。

「人類補完計劃」的目標,是解除世界上所有 AT 力場。AT 力場是甚麼呢?簡單來說它是一層「膜」。人類之所以能夠以個體的方式存在,全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面 AT 力場。如果沒有它,那全人類的肉體與意識,便會全部融在一起,成為一個稱為「L.C.L. 之海」的東西(請想像面前有一大箱水彈,然後把水彈的氣球皮拿走,結果便會出現一箱水)。怎樣把氣球皮拿走呢,只要讓亞當回歸 Lilith 再加上朗基努斯之槍,觸發第三次衝擊便成。

至於為甚麼這樣做就可以,那怎麼都沒所謂,暫時來說當做純粹劇情就好。重要的是作為構想,L.C.L. 之海意味甚麼:那是一個萬靈歸一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人類的意識與肉體都成為一塊,所謂「四海一家」,再也無分彼此,不僅是「你的即是我的,我的即是你的」,更是「你即我,我即你」。沒有個體,也就沒有「自己」,也就沒有由之而來的失望、憤怒、悲哀,也沒有紛爭、戰爭。天下大同的理想達成。天國降臨。這就是人類補完計劃的最終目的。

這樣的世界好嗎?

碇真嗣認為不好。在最後關頭(暫時撇開更複雜的新劇場版不談),在人際關係中受盡折磨的他退出了這個計劃。換句話說,他寧可接受人類之間存在種種負面元素,也不願天下大同。箇中原因,庵野容許觀眾自由發揮。對我而言,理由有二:

第一,沒有失望和紛爭的世界,也是沒有希望和扶持的世界。這是邏輯問題,沒有希望,又怎會失望;如果一個世界絕對地無分你我,又哪有「我」支持「你」、「你」支持「我」的可能?因此,L.C.L. 之海的世界雖然是美滿的,卻也是可怕的。碇真嗣無法接受這個世界,所以他選擇拒絕。

第二,引發「人類補完計劃」,並非全人類的希望,而是 SEELE 單方面認可的人類進化模式。也就是說,並非所有人都希望天下大同,例如李嘉誠可能會因為財產盡失(當然,一旦第三次衝擊發生,再也沒有李嘉誠)而不願成為 L.C.L. 之海一員。然而他沒有選擇權,一切都只能按 SEELE 的劇本進行。這種天下大同,實際上建基於獨裁意識。以一己或幾個「長老」的意志,決定全人類的前途。

因為這兩點,碇真嗣最後寧可決定回到一個人與人之間有 AT 力牆的、複雜的、充滿紛爭卻也充滿愛的世界,而放棄一個絕對大同的天國。

EVA 花了很多篇幅,描述碇真嗣為何有這種選擇:他討厭父親,卻也又愛著他;有時他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了,有時他又覺得,活著,有朋友,還不錯;或許他希望能與所有人 ── 綾波麗、父親、母親、明日香 ── 完全連成一體,無愛無恨,卻又喜歡與這些人之間的愛恨情仇。在這一切的矛盾之中,他最後決定讓人類,繼續以獨立個體的形式存續下去,哪怕這意味著人會繼續互相討厭,意味他會繼續孤獨。

我想,碇真嗣作出的最終決定,反映他有所成長。在一直過著懦弱而寂寞的人生之後,他終於明白如果想得到愛和情誼,就必須同時把寂寞與憎恨擁抱過來。愛與恨就好似三文治的兩塊麵包那樣,不能只要一半。只要一半便不成其為三文治。

而碇真嗣在最後關頭,悟出了這一點。不僅如此,他還在悟出這一點之後,選取了堅強的決定。為甚麼說他的決定堅強呢?因為這意味著他將繼續在充滿負面元素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走這條路。總比變成 L.C.L. 之海一員好。

我們 ── 我想說的是,2015 年的香港人,包括我在內 ── 又有幾多人像碇真嗣那樣堅強、勇敢,準備在一個矛盾處處的社會生存下去?

如果我們談愛、談民主 ── 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而不只由 SEELE 擺布 ── 便必須同時接受由之帶來的意見衝突,甚至仇恨。你不難舉例,怎樣的政治形態就是「L.C.L. 之海」的化身 ── 絕對的共產主義。在這種形態下,整個社會抱有一種共同意識(或者像是中國夢那樣的東西)。對,的確這個社會排除了仇恨、排除了紛爭,但同時這也意味著人際關係的喪失。因為個體的獨立性格與思考已被抹殺,你不會再找到思想交流;因為大家的思想都是一樣的;你也不會找到與朋友相處所帶來的喜怒哀樂。

因此我們,最少在這一刻的香港,選擇了自由意志。我們拒絕來自共產黨的單一意識型態,相信個體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做選擇。我們都是碇真嗣。

但我們又有許多人不是碇真嗣。我們 ── 或者說,我好了,好些時候忘記了愛必然帶著恨,民主必然包含矛盾。比如說,在雨傘運動中,留守者各人按著自己的意志行事,沒有了絕對的領導人,爆發的便是強烈的矛盾與衝突。很多人看到矛盾與衝突又徬徨了,不知所措。他們失望、憤怒,甚至選擇退後,抽身。對,他們沒有碇真嗣的覺悟與勇氣。他們沒有發現,愛與和平不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口號,而是一種巨大的付出、承諾,意味著投身矛盾的地獄,義無反顧地戰鬥。

由此,我想我有點比較好理解右翼份子說的「左膠」是甚麼意思。當然「左膠」這個標籤終究沒有一個肯定的定義,但在我與許多右翼朋友交流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們對「左膠」的批判核心多在這一點:「只顧講愛與和平,並因講愛與和平進佔道德高地而沾沾自喜,甚至自我感覺良好。」我會如此理解右翼朋友的說法:「他們是沒有碇真嗣的覺悟與勇氣的『盲目愛與和平主義者』。他們甚至是 L.C.L. 之海的擁護者 ── 相信絕對的愛與和平,拒絕接受矛盾與衝突。他們抗共,又追求共產世界的思想同一化;他們追求民主,又否定民主社會產生的矛盾。他們,是膠的。」

然而我想說,有一群左翼份子 ── 據我所知,這群人在香港不在少數;而這些人常一同被誤標為「左膠」── 他們是劇終時候的碇真嗣。這些人也像碇真嗣一樣溫和,渴望一個互相關懷、互相扶持、充滿友好的世界。從擁護愛與和平的角度講,他們和「左膠」是一樣的。可是他們與「左膠」不同的是,這些人清楚理解愛與和平同時意味些甚麼。他們清楚理解,矛盾、仇恨、錯誤、批評,均是取得愛與和平的代價。即便如此,這些人也準備照單全收,並且在這一切矛盾、仇恨、錯誤、批評所帶來的痛苦與自我感覺「不良好」中,繼續追求愛。一如碇真嗣。

他們是堅強而且深思熟慮的一群。他們,左而不膠。

在 2015 年的香港,如果社會共識是抗衡 L.C.L. 之海的極權世界,保留每個人的獨特個性與自由,那老實說,左右真的沒甚麼所謂;矛盾也是必然出現的。我會想,左右膠的爭辯重心實際上不在左右,而在「膠」。「膠」到底是甚麼意思,也沒有確切定義。我有一個朋友把「膠」理解為盲目信奉某種價值觀。例如盲目崇拜大中華主義的叫「大中華膠」,盲目崇拜耶穌的叫「耶膠」,盲目崇日的叫「倭膠」,盲目愛 G.E.M. 的叫「G.E.M. 膠」,諸如此類。

無論一個人崇拜的是左還是右,是日本還是北韓,盲目、不思不想,對建構一個開明社會來說本來不是一件好事,被批判也是自然。

而不「膠」的呢?左也好右也罷,我們合作、扶持,哪怕矛盾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