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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憤怒出來的搖滾

2016/11/10 — 19:17

張鐵志新書《燃燒的年代》封面

張鐵志新書《燃燒的年代》封面

編按:本文為張鐵志的新書「燃燒的年代:獨立文化、青年世代與公共精神」(2016年11月出版)的推薦序。

【文:劉克襄】

前些時,在松菸湖畔的閱樂書店舉行新書《虎地貓》發表會,鐵志剛好是顧問,順道過來致意。會前閒聊,他詢及台東友人顧秀賢。進而提到一九八八年元月創辨的自立早報副刊,對他青少年時代的影響,我才恍然悟起此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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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和秀賢等人負責此一副刊的編務,主採文化評論路線,約集諸多相關寫手,針對社會時局、城鄉發展和歷史風物等面向,提出各類包羅萬象的建言。出身環保運動的我,嘗試著把副刊帶向另一個可能。不僅僅是文學家創作發表的園地,同時也能成為各階層知識份子表述意見的場域。

如今推算,那時的鐵志還在讀書,一個生澀、早熟的藝文少年,可能被搖滾音樂和鄉土文學略略啟蒙,但在社會體制的劇烈崩解下,早熟的靈魂也具體感受到時代即將銳變。我們的副刊不同於一般文學副刊的內涵,或許也幫他打開過一道眼界。時隔煙遠,我常奔走於野外和鄉鎮部落,早已忘記這一副刊跟我的關係,或者回顧當時可能帶來的意義。不想,他仍記得此一園地,同時充滿啟發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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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編此副刊,報社高層對此路線多少是充滿疑慮,希望仍舊以文學為主體。但我以為時代不同,應該展現多樣文化論述,提供更多思考論辯,何況當時自立晚報副刊已走出鄉土文學重鎮的格局,早報更該摸索新方向。

當時若有些小扦格,無疑是來自這類的質疑。但我還是編得興緻昂然,尤其是創刊後不久,陸續聽到這類外界的支持聲音。但時隔近一甲子,還有人慎重提到,讓人不覺得眼睛一亮。彷彿當年編此副刊,還有這樣一位年輕人被啟蒙,似乎就值得了。

或許,對很多不滿體制的年輕人來說,這樣一份不時帶著憤青質地,對主流威權文化充滿反抗的園地,好像是滿潮前夕,最早到來的第一波浪潮。當潮汐衝抵一個青少年的腳踝,自是讓他感到新奇。

但我從未想到,如今換他成為造浪者,我成為佇立海邊的人。當年的海洋,換他來興風,在晚近的社會運動裡,掀起一波波時代的新浪潮。鐵志的敏銳觀察,以及激進的理想實踐,化作多樣的精采論述。彷彿轟隆巨浪,不斷在我眼前翻滾。

本書結集的內容,都是當今發生的重要文化和社會運動議題,台灣、香港和中國,我們共同關心的三大區塊,鐵志以更年輕更貼近的睿智視野,全面介入。不論編輯策劃和書寫,關心向度常能嫻熟地涵蓋整個時代不同區域的文化脈絡和屬性,進而適時提出分析和看法。那是一個過往七○年代副刊主編如高信疆才擁有的高度,又彷彿混搭了哪吒三太子的青春叛逆。

我的共鳴特別強,或許也緣自於這一港中台三個地區的高度重疊性。在台灣,許多社會運動和環境議題上,我們幾乎都是站在同一陣線,譬如反國光石化。當然,更多是他成為第一線反對者,我只是站在後面搖旗吶喊。在諸多社會運動的議題,最讓我大開眼界的,或許是他最拿手的,以音樂結合政治的論述和實踐。重金屬、流行搖滾結合本土音樂。那樣憤怒帶來的聲音,澎湃嘹亮地常讓我浪漫的以為,整個時代已然來到翻轉的臨界點。

香港又是一個視野的高度。二○一○年後,在社會經濟環境的變遷下,香港市民在生活上產生很多矛盾。梁振英當選特首,港人更確定一國兩制已經變調。年輕人的茫然和土地認同,還有各式各樣家園環境運動的保護,都在此時一併爆發。

當香港開始浮躁不安,我們是少數身在其中,最密切注意這一波波社會運動的台灣作家。鐵志因為妻子為港人,常在港台間來去。我在香港,則因作家訪問和教書,長時旅居。鐵志在香港主編《號外》,正好是我積極宣揚香港郊野信念時。他的香港觀察更讓我清楚地靠緊這個城市,從多元的角度觀察它的未來。甚而,從這個城市的位置,觀看中國的龐然,以及跟台灣的互動。

這樣不循過往本土文化的變革,把台灣當下的狀況和世界緊緊接軌。鐵志跟許多年輕的文化工作者一樣,灌注了許多新的思維和實踐創意。前年結束香港編務,回到台灣,他的活動面向更加寬廣。個人寫作也好,經營媒體平台、獨立書店亦然,乃至參與網路新媒體的創辨,他都繼續嘗試搭建一個更深刻多元的公共領域,推動在地思想深化的可能。這本書的結集,當是了解此一階段的重要指南。

但乍看彷彿成功,彷彿是文化大前鋒,時代不盡然是站他那一邊,或者可以適時地提供他盡情發揮才情的空間。以前在一些聚會場合,我曾試著推舉其擔任政府要職,或者擔任重要媒體的負責人,怎奈都遭到相關單位的委婉推拒。我才訝異整個社會對他的理想信念仍充滿猶疑。

理由或許不少,但直白的原因只有一個,聽到他的名字,彷若聽到文化小太保那般驚悚,隨即有一種害怕。他們不擔心鐵志帶來新的視野,新的創意發想,只是怕他也顛覆既有的基礎。

鐵志彷彿代表著革命,最容易推翻體制的危險知識份子。或許,他太憤怒了,但社會依舊溫和。拒絕者並非不知,時代已滾向鐵志那兒,只是不以為,社會應該如是快速進展。但鐵志比我們更接近那要求改變的脈動,他在第一線,清楚掌握年輕人的渴望。同年級的人,也只有少數像他,擁有全面的高度視野,跟當代的時代潮流熱情對話。不斷地以合理的創新,衝撞社會體制,試圖走得更好。我們的猶豫有時是理智、成熟的,但也常像絆腳石。

就不知哪天,鐵志若有公職的機會,他的信念透過社會公器實踐時會是何等情景。或者,他永遠在民間,反而更能朝理想的方向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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