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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小記:看近代中國建築史有感

2018/2/27 — 11:34

圖片來源:墨菲,金陵女子大學,南京,1921年。

圖片來源:墨菲,金陵女子大學,南京,1921年。

為什麼民國建築師這麼優秀,但在世界的舞台上並不顯眼?他們真誠、勤力、不陳腐和有超卓的設計的才能。那是因為中國自從十九世紀後就在舞台的邊緣,遠東國家接受西歐思潮比東歐、美洲、中東更遠更慢,這是國家背景先天的弱勢;第二點,留洋的人材學師後要為國家的文化和科技基礎發展,建築和以外的學術亦是如此。最終,看不見的環境造就了人的成就,位置先決定人的高度。

反思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的局限

柯比意(Le Corbusier)雖然開啟了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的道路和忠誠於這些教條在建築設計上,但他並沒有解釋為何人類的歷史中大多數時期的建築都帶有裝飾性,他的時代帶給他過多「裝飾」誇張不實矯飾的經驗,同時令他崇尚機械,故此他對「裝飾」有盲點,如果用功能主義,是解釋不了為什麼香港為什麼這麼多的中式琉璃瓦小亭子、小屋子。而范裘利(Robert Charles Venturi)則帶著輕鬆的節拍回應建築設計不應純粹、「裝飾」是有需要、教條不需死守,他離經叛道舉了拉斯維加斯的「不入流」建築為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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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范沒有更深入解答「裝飾」是來自那裡,「裝飾」有時是歷史事件的象徵,象徵意義大過功能;同時是一個共同體或民族或族群的記憶,例如法國凱旋門從功能主義角度解釋就不知所云,她的象徵是法蘭西民族的榮耀,法國人和讀歷史人會想像拿破崙領戰爭凱旋回歸(要記住拿破崙有沒有這個動作並不是重點)-革命又一次輸出!相對俄國的納爾瓦凱旋門就是俄國帶領歐洲人反抗拿破崙的暴政-俄皇亞歷山大一世的天命降臨;但凱旋門出現在香港就只會是笑話,因為她不能為香港人帶來共嗚,香港人的記憶和共和自由絕緣。

如果我們單從功能主義,是不能解釋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和中國文藝復興(Chinese Architectural Renaissance)的建築為何,如何會出現和興起,你將會看不懂東蓮覺苑、本願寺傳道院這類建築,看到墨菲(Murphy Killam Henry)、楊廷寶的建築更會一頭霧水,如果要我總括這種「裝飾」、「象徵」、「歷史」就是「印象」。「機能」是第一步,「印象」是第二步,當中的「裝飾」要帶來共嗚和塑造記憶,這種手法是一個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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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然說當中有什麼真的可以留傳下來的那就是「觀念」,傳統不是守舊,傳統是族群的觀念和習俗,要理解他們看空間的一套那才是重點,那樣空間佈局才會配合當地建築,漢寶德曾批抨貝聿銘對傳統空間的理解不足[1]-即使這位大師出生於世家大族、自幼住在蘇州的庭園裡、生活於古色古香中,不見得他會理解傳統的空間概念。

但是要注意的是如果過於分割傳統性和現代性、體用之爭、經權之辯會中斷我們的前路,因為傳統就是現代,體用和經權本為一體。

除了功能、還要在裝飾和觀念的學習上多下苦功。

淺談民國建築五宗師的時代脈絡

建築五宗師是誰?這個詞是來那裡?他們的時代脈絡是什麼?

建築五宗師是呂彥直(下稱呂)、劉敦楨(下稱劉)、童寯(寯:讀「俊」)(下稱童)、梁思成(下稱梁)和楊廷寶(下稱楊),呂和楊是中國文藝復興式風格(Chinese Architectural Renaissance)建築的傑出設計者;劉和梁是中國建築研究的開山祖師;童是中國園林的先行者,還精通並緊貼各國不同的建築思潮。

《建築五宗師》由林洙(梁的第二任妻子)、楊永生和劉敍杰(劉的兒子)所著,選了五位大師的生平立書,當然除了他們,民國還有許多優秀的建築師。

五宗師都生於清末民初,清末民初是士族資產階層重疊的時代,他們有著較好的家世,當中最突出的是梁思成,父親是梁啟超-是近代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改革家、思想家、士族輿論領袖和辦報人,劉、呂、童和楊都是士族之後。當時的環境不像現在有政府資助的普及教育,若然家裡無錢無見識,就無緣於讀書。

五宗師都是中國第一代建築師,卻不是第一代留洋學生,留洋學生政策是源自清中葉中美《蒲安臣條約》(Burlingame treaty)。

「第七條:中國人欲入美國大小官學學習,須照所有最優國之人民一體優待;美國人欲入中國大小官學學習,也照所有最優國之人民一體優待。美國人可以在中國按約批准的外國人居住地方設立學堂,中國人也可以在美國辦理學堂。」[2]

在容閎(第一個留美的中國人)、曾國藩和李鴻章三人努力下,國家主導的留學計劃由1871年開始直到1881年計劃被取消時,共送了四批幼童到美國留學,這就是為什麼當時中國政府選的留學地點是美國,而非西歐諸國。但是當時政府是為了富國強兵(洋務運動),所以留學生學的都是煤礦、工程、電報這類有利強兵的泰西科技,較少注意思想、文化和藝術的學習交流。

而在晚清八國聯軍之役戰敗而簽訂的《庚子賠款》(1901年)[3],《庚約》的意義在於條約的退款用以成立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清華學堂最初的功能是留洋學前的預備課[4],除了劉以外,呂、梁、童、楊四人都進了清華學堂修讀預備留美。當中除了劉就讀於東京高等工業學校的機械系,呂進了美國康奈爾大學建築系,梁、童、楊三人都入了美國賓夕尼亞州大學建築系[5],前前後後美國都不經不覺推動中國建築的新生,如果你有參觀明治維新之後的日本建築,就可推理日本近代建築對中國文藝復興式的參考性有多大,尤其在當時中日「同文同種」的政治風氣之下。

這批建築師成為了第一代中國建築系的導師,童、劉、楊任教於中央大學(為東南大學前身)、梁創辦了清華的建築系。五宗師是第一代的建築師,齊康和吳良鏞為第二代,而王澍就是師承齊康,這樣一看,整個近代中國建築故事的脈絡就出現。

《建築五宗師》林洙、楊永生和劉敍杰所著。

《建築五宗師》林洙、楊永生和劉敍杰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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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據說他(貝聿銘)來到台中,就在校地(東海大學)的斜坡上,面對中央山脈定了一條線,作為校園的主軸。然後將學校的建築群分別安排在主軸的兩邊。在他看來這就是中國人與自然環境配合的哲學⋯⋯若干年後,當我有機會站在東海校園的中軸上向遠山眺望時,很佩服貝先生的卓見,但是卻也知道,這與中國傳統無關。」
「因為真正的傳統做法,是自風水觀察找到主軸,然後將主要的建築安置在主軸上,自上而下,層層向後延伸,而不是把建築群向兩側安置。」漢寶德(2017),《建築母語 傳統、地域與鄉愁》,中國: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頁39–40

[2] 錢鋼&胡勁章(2014),《大清留美幼童記-修訂版》,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頁36

[3] 鳳凰網專稿(2011),《美國退還中國「庚子賠款」始末》,鳳凰網衛視,[online] Available at: http://phtv.ifeng.com/program/fhdsy/detail_2011_06/07/6856139_0.shtml [Accessed 22 Feb. 2018]

[4] 錢鋼&胡勁章(2014),《大清留美幼童記-修訂版》,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頁226

[5] 林洙&楊永生&劉敍杰 (2005),《建築五宗師》,中國:百花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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