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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 — 他拍出屬於香港的人間煙火氣

2015/9/5 — 16:12

張經緯:那不妨就在這個小的空間,找到我們可以拍的題材,找到喜歡我們的觀眾。

張經緯:那不妨就在這個小的空間,找到我們可以拍的題材,找到喜歡我們的觀眾。

香港就 700 多萬人口,不可能搞一個像中國或者好萊塢一樣的龐大電影工業。那不妨就在這個小的空間,找到我們可以拍的題材,找到喜歡我們的觀眾。

張經緯的《青州山上》敘述了一個發生在澳門的簡單故事:14歲的少女曉曉的精神病患者母親離家未歸,曉曉為了尋找相依為命的母親,先去找了在澳門娛樂城地下室幫人擦車為生的婆婆、混跡於黑社會被差人拉走的父親還有在賭場工作不願意回家的哥哥。一個晚上找下來無果,回到家發現母親像沒事一樣在廚房做飯。

《青州山上》劇照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青州山上》劇照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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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劇46分鐘,延續了張經緯一貫的風格:大量空鏡頭敘述、古典音樂帶動整片的情緒、缺席的人物(父親),還有鮮明的色彩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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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其實並非一座真正的山,它是一個位於澳門西北部的半島,與珠海毗陵。葡萄牙語為Ilha Verde,意為“綠島”,乃是因其環境綠樹蒼翠而得。澳門的濠鏡十景中的“青州湮雨”即是此處。但其實澳門本地人都未必了解這座不是很高的山。

熟悉張經緯之前作品的觀眾,會拿這部片子和他之前26分鐘的短片《墨綠嫣紅》作比較,都類似公益片但帶劇情。影片的資助方澳門善明會給了張經緯三個限制:“澳門本地”、“家庭”、“青少年”其他可以自由發揮。

《墨綠嫣紅》海報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墨綠嫣紅》海報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張經緯帶著他的團隊在澳門一呆就是一年,這一年他過得有些壓抑,這可以在他的影片中感覺出來。他坦言如果去一個別樣的城市,他很快就可以捕捉到那邊的特徵,可是澳門與香港太類似。創作者的本性就是不去做重複的事情,如何可以拍得有意思又不落俗套,張經緯一直在尋找他想要的人物和題材,賭場、毒品這些可以信手捏來的元素不會成為他片中的主角。

擅長處理社會邊緣人物題材的張經緯之前拍過新移民、吸毒少女等,這一次他又開始拍精神病患者。精神病人的世界非常人所想像的那樣全然是“傻”或“癲”,他們很多時候與常人無異,是常人把他們的世界想得陰暗可怕。

剛認識張經緯要追溯到六年之前,那個時候我還在《亞洲周刊》做實習生,張經緯帶著他的紀錄片《音樂人生》到《亞洲周刊》內部放映,紀錄片講述了出生在醫生家庭的音樂天才黃家正,他對於生而為人的困惑以及他所追求“獨一無二”的個體精神。

《音樂人生》關注了香港中產階級家庭出生孩童的內心

《音樂人生》關注了香港中產階級家庭出生孩童的內心

這是一部好看的紀錄片,放映的時候有件事讓我印象深刻,影片播到一半,因為電腦和投影儀的問題突然畫面黑場,但聲音仍在繼續,張經緯用了一分鐘的時間調正好電腦。大家就準備繼續看片,他突然說讓我把片子倒回到黑場前再播。

也許是第一印象讓我覺得他真是認真到有一股異於他人的的“執拗”,我對他這個人充滿好奇。之後和他聊天,聊他怎麼拍故事,以及我所感興趣的故事,他在專注的時候會突然陷入一種沉思,呆在那邊幾秒不說話。我一開始不明白,後來一次張經緯說有時候電影中的一分鐘的黑場也是一種表達。觀眾要問為什麼會?其實很難回答他們,明白的人自然會明白,有一些溝通不需要一字一句那麼清晰地傳達,停頓也是一種表達方式。

那個時候張經緯一直在找資金拍片子,《音樂人生》後來一口氣拿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最佳剪輯和最佳音效,張經緯本人也獲得了第29屆金像獎最佳新晉導演獎。這讓他能夠有更高的知名度獲得他人拍片資助。

再後來我見到他時,他正為香港禁毒基金會拍攝短片《墨綠嫣紅》,別人只是想讓他拍個禁毒宣傳片,但張經緯像拍藝術短片一樣精雕細琢,《墨綠嫣紅》最終入圍金馬獎最佳短片,他坦言拿獎只是讓自己更容易找錢來拍自己想拍的東西。

“你知道,創作者和商很人不一樣,創作者最討厭重複做一件事,而商人完全不同,希望一件東西是可以不斷重複產生效益。”創作者張經緯喜歡嘗試不用的題材,講述不同的故事,同一個題材,他不會重複拍。

我問他和拍《音樂人生》那時相比,作為電影人的生存環境是否有所改變。他說已經好多了,最糟糕的是他2001年剛剛回香港那段時期。當時他撰寫的劇本《天水圍》,(後被許鞍華拍成電影《天水圍的夜與霧》),一個關於內地新移民受港人家暴最後被殺的故事,這樣的題材因為沒有辦法進入中國內地播出而找不到投資方。

現在環境有所改變,張經緯坦言香港年輕人對於自己身份意識開始覺醒,香港觀眾也想知道有關本土的東西。“大家想知道,香港電影是什麼?比如《音樂人生》裡面的元素,拔萃男校等都是香港人熟悉的。慢慢的我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好萊塢輸出的電影文化衝擊全球電影市場,這讓歐洲電影人一直都頭痛不已;而香港要面臨好萊塢和中國內地大片兩面夾擊。

張經緯指現在要在香港本土找到一個Crew非常難,因為這些副導演、燈光師、攝影師等都去往Pay更好的內地。他感嘆“香港就700多萬人口,不可能搞一個像中國或者好萊塢一樣的龐大電影工業。那不妨就在這個小的空間,找到我們可以拍的題材,找到喜歡我們的觀眾。”

頭頂金像獎和金馬獎光環的張經緯亦被一些投資商期待能夠多拍一些劇情片,他一直無可無不可,沒有立刻投懷送抱,也沒有斷言拒絕。作為一個創作者,有不同的嘗試,當然蠢蠢欲動,但原則是要以電影藝術和敘述的創新為依歸,不會因為片商所謂“更好賣”而動心。

已經開鏡首部劇情長片《藍天白雲》的他坦言拍劇情片要辛苦很多,班子構成更複雜,如果還要從商業或審查角度考慮到片子的市場,以及是否能在內地播放等等問題,無疑捆綁住了一個創作者的手腳。

電影究竟是藝術還是商業?在香港管香港電影業非文化康樂署,而是香港商務經濟發展局,聽上去好像一門生意,但這門生意CEO,即導演,往往比其他買賣更勞心勞力,而相對回報卻不成正比。亦因為跟商業那麼密切的關係,電影就沒有其他創作那麼純粹;炒作、放水拍續集等屢見不鮮。但這些操作都不在張經緯的世界中,那麼多年他依舊不緊不慢地拍著他想要拍的故事,訪問大量的人物,聽他人的故事做功課,和電影無關的事他不管不問。

學音樂出生的張經緯拉了十多年的大提琴,直到遇到他的太太五條秀美,他才明白一個有天賦的人是怎麼拉琴的,於是他毅然轉行幹起了導演。音樂人對於細節的追求以及不厭其煩的精準操練成就了張經緯性格的另外一面,音樂滋養成他的情懷使其能不功利地去追求一件事。

張經緯從來都不是一個目的性特別強的導演,拍東西是他的興趣愛好,因為可以自己構造一個世界出來。他說其實拍紀錄片和劇情片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通過拍電影或是紀錄片與他人溝通,這種通過圖像或畫面的溝通是言語無法替代的。他說電影是他的一個表述,他很喜歡這樣的表述。

我總覺得張經緯有一種能力,隨意和人談幾句,便能洞曉一些對方的特徵,而他總能讓坐在對面的他/她釋放情緒——希望把自己的心展現出來。這也許是他可以拍出不一樣的黃家正,不一樣的福建移民,不一樣的吸毒少女的原因。

觀看《墨綠嫣紅》時,觀眾會被女主角冷漠而空洞的眼神所駭然,為她厭世的表情不安。而這次《青州山上》曉曉黯然眼神中的生動,與其人物眼睛中的死氣沉沉成為一個鮮明的對比。為了拍這部影片張經緯採訪了逾300個澳門人,從他們的故事中捕捉他想要的情節。

《青州山上》劇照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青州山上》劇照 圖片來源:秀美製作

張經緯說他有很多東西想拍,他很想拍一個關於荃灣的紀錄片,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需要找人願意投資。張經緯說這次善明會能資助他拍《青州山上》卻沒有什麼規定限制,是非常難得的。

張經緯的下一部作品是他的首部劇情長片《藍天白雲》,他說自己在拍劇情片的時候會想該怎麼利用這個工具,來做一些拍紀錄片做不了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張經緯非常喜歡費里尼,一個迥於現實的奇幻世界。劇情片因為被允許脫離現實,讓創作者給觀眾製造一個夢境讓他們在其中翩躚。

張經緯跟我說了一個細節,《青州山上》殺青前拍攝最後一個鏡頭:曉曉和她在外失踪一夜的母親和久別不歸的哥哥坐在一起吃飯。可是那幾日澳門連日下雨,他就望著那個天井(主人公曉曉的居所),心情鬱悶。雨天的戲拍了好多條,終於他想出如何設計這個一個場景:母親煮好飯打開飯鍋,一縷蒸汽裊裊而出,這是他要的溫暖結尾,那是來自人間的一絲煙火氣。

《青州山上》在香港公映場次,每一場張經緯都會親臨現場。

《青州山上》在香港公映場次,每一場張經緯都會親臨現場。

這兩天大家都在說侯孝賢和他的《刺客聶隱娘》,說台灣出了個這樣的導演——心靈單純,作品不為市場驅動,從平淡中看出人性;那香港呢?還好,香港有張經緯。

 

(原刊於《南華早報中文網》,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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