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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扭的譯文

2015/12/17 — 9:19

網誌《譯者之言》的作者認為我的〈村上春樹的文字實驗〉一文「可能會令賴明珠的粉絲極度不快」(見〈大象回到平原去,然後呢?〉),因為我在文中說:

「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從來只讀英譯,因為試過拿起中譯(賴明珠翻譯)讀了幾頁,覺得行文很彆扭,而英譯則十分自然,不像是翻譯。」

果然,這篇文章在台灣的《關鍵評論》轉載後,有些讀者留言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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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作者是有事嗎?賴版的翻譯明明就很好。」
「這篇會誤導人啊!」
「作者想讓大家知道他只看英文的。」
「 毫無重點的文章!」
「我也覺得此篇文章沒甚麼重點,這只是他個人看法,而且也顯的有的高傲了。」

雖未至於流露出「極度不快」,也是頗不客氣了。其實,我只是附帶輕輕一筆說賴譯的行文彆扭,表達的只是我閱讀中譯時的觀感,那不是文章的重點(文章的重點很清楚,就是題目的「村上春樹的文字實驗」)。那麼,我算不算是批評賴譯不好呢?也算吧,因為彆扭的譯文絕大多數是翻譯得不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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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絕大多數」,因為在一個罕有的情況下,彆扭的譯文才是好的翻譯:原著本來就行文彆扭,而譯者只是將原文的彆扭也譯出來了。有些讀者似乎認為賴譯的村上春樹正是這樣:

「"彆扭" 也是村上小說特色的一部份。」
「賴明珠的翻譯很對味了。」
「我一直覺得那樣的行文是村上的特色,何不說是這篇作者的中文程度沒有英文好?」
「賴明珠翻得不錯啊!用字令角色多一層神經質的感覺,我很喜歡。」

村上春樹的日文原文是否彆扭,要精通日文的讀者才能判斷;然而,即使日文原文彆扭,賴的中譯也行文彆扭,那不表示賴譯就是好的,因為有可能賴譯只是「自行彆扭」,而不是將原文的彆扭也譯出來了。

讓我選一段賴譯的《挪威的森林》來說明這個可能:

「記憶這玩意兒真是不可思議。當我身歷其境時,我是一點兒也不去留意那風景。當時我並不覺得它會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絕沒料到在十八年後,我可能將那一草一木記得這麼清楚。老實說,那時候的我根本不在意什麼風景。我只關心我自己,關心走在我身旁的這個美人,關心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然後再回頭來關心自己。不管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想到什麼,結果總會像飛鏢一樣,又飛到自己這一邊來,當時正是這樣一個時代。再說,我那時又在談戀愛,那場戀愛談得也着實辛苦。我根本就沒有氣力再去留意周遭的風景。」

「不可思議」是指難以理解、甚至是無法想像,但下文對記憶的描述,卻遠不至於是不可思議,用「奇怪」或「出乎意料」來形容會較合適;村上春樹原文的用語真的是「不可思議」的意思嗎?Jay Rubin 的英譯是 "Memory is a funny thing",那就很切合下文對記憶的描述了。是賴明珠譯出了原文的彆扭,而 Rubin 卻將原文「自然化」了?還是這彆扭只屬於賴的譯文,原文本來是自然的?

「關心走在我身旁的這個美人」有兩個彆扭之處。這是回憶,不是指當下所處的情況,「這個」應為「那個」,或索性將「這個」刪了也可以。此外,中文「美人」、「美女」、「佳人」、「美麗的女人」、「漂亮的女孩」(還有粵語的「靚女」)等,意思相近卻又有微妙的不同,要看語境而用;回憶自己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戀人,稱她為「漂亮的女孩」或「美麗的女孩」,不是比「美人」自然得多嗎?Rubin 的英譯是 "the beautiful girl" ("I was thinking about the beautiful girl walking next to me"),假如他用 "beauty" 代替了 "beautiful girl",便也會令整句變得彆扭。「美人」一詞在譯文中的彆扭,難道是日文原文裏就有的?如果是,為何 Rubin 不譯為 "beauty"?

最後談一談「結果總會像飛鏢一樣,又飛到自己這一邊來」,這兩句已不只是彆扭,而是意思不通:飛鏢怎會在擲出後「又飛到自己這一邊來」? Rubin 的英譯用的是 "boomerang" 一詞,那就豁然通解了 --- boomerang 即中文說的「回力鏢」或「迴旋鏢」,擲出後是會迴旋飛回來的。我們有理由相信村上春樹的原文是日文的「飛鏢」而不是「回力鏢」嗎?還是更有理由相信 Rubin 譯對了,而賴明珠的翻譯是錯的?

一般來說,不懂原文是不宜評論譯文的;不過,譯文是否彆扭,則不必懂得原文,也不難判斷。我不敢說賴譯肯定是壞的,我只是有理有據地提出疑問;要我接受這樣的翻譯為好的翻譯,恐怕要等待精通日中兩文的讀者說服我:村上春樹的日文本來就彆扭,而賴明珠只是將原文的彆扭也譯出來吧了。

連結: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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