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很多人以為盧國沾不在了

2015/3/30 — 17:02

圖:《JET magazine》

圖:《JET magazine》

早在金針獎前,買過盧國沾《歌詞背後》增訂版,已經好想打聽他下落。沒忘記年輕時的所謂男兒傲氣,都因為在盧國沾歌詞浸淫蘊釀而成。七十年代眾多詞人,黃霑和鄭國江的詞作恢宏浩瀚,就是寫愛情也具備人人啱聽的高度概括性。盧國沾相對自我,他好像只寫個人心情,一個人之孤寂一個人之狂傲一個人經歷變幻無常,未必讓所有平民百姓啷啷上口,卻在不少人心坎裡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他在詞壇沒有成為普世眼中的一哥,但他寫的〈變色龍〉、〈天蠶變〉、〈臨歧〉,到〈漁舟唱晚〉,由關正傑唱誦都在散發俠義蒼涼,一首〈傲骨〉讓譚詠麟的腰骨挺得史無前例地畢直。

很可惜,當年香港樂壇沒有頒贈盧國沾合理的光環。1981年,港台頒金針獎給顧嘉煇,算是眾望所歸。1990年頒給黃霑,1992年頒給鄭國江,各界依然沒有異議,然而我們會期待,幾時輪到盧國沾?到1993年,金針獎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從缺,作為盧國沾詞迷,開始渾身有如蟲爬蟻咬,心深處非常非常非常不忿,只恨樂壇當年還沒流行真普選,金針獎不留人,自有現場投票的「叱咜我最喜愛」替他抱打不平。後來關正傑退了,盧國沾沒找到再好的唱伴,時代自有終結的時候,他的詞作開始銷聲匿跡!沒想到是,到了2003年香港電台寧願追頒給剛離世的林振強, 2008年連對台的林夕也頒了,依然刻意遺忘盧國沾。於是坊間有理由相信傳言:繼黃霑於2004年離世,盧國沾理所當然已經不在人間。但其實,說他幾乎死不是沒道理。1990年,盧國沾在浴室跌倒受傷昏迷,四日後甦醒,從此行動不便。

訪問盧國沾前,原以為他的生活潦倒坎坷,知道他多年來沒有新作,也聽聞他幾乎足不出戶,於是更想寫點文字,提提大家世上還有這號人物。見過面才釋懷,至少他的經濟條件不俗,時至今日每年仍有可觀的版稅收入,而且盧國沾早年開創的廣告公司,到今天仍然壯健運作。我們知道江湖規舉,接觸盧國沾前,必先要闖過盧太這關,她大概五呎身軀會先擋在我們面前,了解一切誠意和可信任度,才讓我拜見大俠。

廣告

盧國沾在四十一歲時意外跌倒不省人事,醫生判定他必成植物人,四天後憑藉驚人意志甦醒過來,可只是神智清醒,他的身體不再受到操控,他的日常生活大小事項包括吃飯走路也需別人幫忙。他自己形容,年輕時活過了別人兩倍流量,結果他好像老早預支了體能,下半世的他只能一步步慢慢走。二十五年來貼身照顧的盧太說,自丈夫出事,除了為他打點起居飲食,最要命是代替丈夫管理公司業務,公私兩忙,偶然也會發嬌嗔,說丈夫的一直硬性子卻一切只倚賴她,他不喜歡說太多話,不喜歡見陌生人,不太喜歡見醫生,也因為曾經被沒上心的私家看護疏忽照顧,讓他在街上跌倒受傷,從此他更不信任陌生人,沒有盧太在場的時候,他不再願獨個兒出街走路,寧願在家裡把所有報紙看完,看完再看書,閒時替教育團體的傳統兒歌重新譜詞。盧太說,自己比霍金的前妻Jane Wilde命苦得多,她服侍霍金二十五年後便可以遠走高飛,而自己曾多次中風,本來走動不便的雙腳卻務必要比丈夫復元得快。沒辦法,愛一個人去到心甘情願成為奴隸的地步,身體自然會產生不可思議的能量。

盧太也說,的確很多人以為她的丈夫死了,甚至有時候她走到街市買餸,也偶然會聽到有其他師奶振振有詞:「盧國沾好似走咗啦,黃霑都死咗咁耐咯,佢點會未死啫」。然後她總會走上前,禮貌周周跟別人說:「我就是盧國沾太太呀,昨天他才和我一起吃晚飯,而且還吃了兩碗哩。」也於是,當今年香港電台「第三十七屆十大中文金曲」終於決定把樂壇最高榮譽大獎「金針獎」頒予盧國沾時,說香港電台遲了三十年又好,說盧國沾當年因為「時機未成熟多番拒絕領獎」也好,盧太也願意陪著老公上台,都算幾開心地把那台可以證實老公還健在的獎座帶回家。

廣告

盧國沾仍在人間,是有些行動不便,老老實實不可以再稱英雄再攀險峰,卻依然談笑風生,又依然可以借扶家具站在客廳中央,半溫柔半裝秦始皇式威武向老婆叱喝:「家庭雜務唔使我親自做啩!」「我出街唔係靠妳扶靠邊個啫!」大地依然在他的腳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