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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話到靜思 — 程展緯、鄭波的參與式學習

2019/5/2 — 10:18

【文:林茵】

沒有人喜歡填鴨式教育,但在過多興趣班殺死了學習興趣的今天,要經營一個學生主動參與、熱切互動、發現知識的課堂,又談何容易?關注藝術教育的本地慈善團體「天台塾」去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策劃〈學習〉計劃,兩位藝術家程展緯和鄭波,前者將學生帶出社區掘寶、後者引導學生往內尋索,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實踐參與式教學。藝術是關於嘗試、突破和發現,與傳統課程著重框架與灌輸,存在天然對立。程展緯笑言,藝術家的名頭是種方便,過往常有傳統學校的老師邀請他們入校,透過個別課堂或活動去突破制度框框;但如何將這些實踐經驗帶回體系之中改變學校教育,才是漫漫長路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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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0日的〈學習〉教材分享會暨〈學學習〉項目發佈會上,程展緯和鄭波介紹了他們作為「先頭部隊」的兩個參與式學習計劃、及其延伸出版的教材《每日一菲語》和《繪稊修》。兩個項目一動一靜,教材也是一個色彩絢爛、一個寧靜簡約。程展緯聯繫了大埔與菲律賓的幾間小學,讓兩地學生互授彼此的語言文化。「菲律賓人在香港明明是好大的群體,好多小朋友都由菲傭照顧,為何我們大部份人卻連一句菲律賓話都不懂說?」他察覺香港人往往只以僱傭關係看待菲人,而不像遇到一般異國人般會有對等的文化交流;學校的語言教育也是功利的,會教英文、普通話而不教菲語,說到底是因為學了也對找工作沒幫助。「我就想,如果要設計另類的民族語言學習方法,會是什麼模樣呢?」

程展緯《每日一菲語》

程展緯《每日一菲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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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通過畫作、影片等溝通媒介,連繫兩地小朋友。首先他問同學:有什麼生字或句子想教彼國的小朋友?「原來兩地小學生最常問的問題是一樣的,就是『我可唔可以去廁所?』菲律賓小朋友想教香港學生講『一齊去Jollibee?』香港學生就最想跟對方分享『媽咪麵』。」搜集了生字和句子後,程展緯就讓學生用廣東話字及圖畫記下菲語發音,再製成一套生字卡的教材。像菲語「lapis」是鉛筆的意思,同學們想到拼音「拿鼻屎」,還畫了一幅用手拉出鼻屎來的圖畫!較長的句子如「我可以加入嗎?(Pwede ba ako sumali)」,香港學生譯了做「鬼啲百貨送埋嚟」,再畫了一隻鬼在送禮物,「是放棄了準確,用返playful的方式,純粹為了想溝通交流而學習。」

程展緯《每日一菲語》

程展緯《每日一菲語》

程展緯認為,能以開放的心讓學生探索個人整合知識的方式,是參與式學習的要素。「有個環節是讓四間小學的學生在同一張畫紙上作畫,一間學校畫完就寄到另一間。畫上有條馬路,我就請每間學校的同學都畫三樣在自己城市裡最重要的事物。但落到學生手上,他們未必會理會什麼是『最重要』,通常是想到什麼就畫什麼,但你也可從他們畫出來的東西中找到值得觀察分析的點,例如當菲律賓學生畫了好多教堂時,香港學生卻很喜歡畫廁所,公共衛生是否已成為我們的『信仰』呢?」除了留在課室,程展緯也帶學生落區尋找大埔的菲律賓小店,認識中環以外的菲人社群。

鄭波《繪稊修》

鄭波《繪稊修》

鄭波帶領的《繪稊修》對象是大學生,「稊」是野草的意思,語出《莊子》「道在稊稗」。參與者與鄭波一起,帶著紙筆和小摺櫈,在中環、元朗橫州、大嶼山長沙遊走;沿途寫生,繪畫城市縫隙間的野草、蕨類和苔蘚等,為時約三小時。寫生與行走的全程靜默,最後才聊天分享。鄭波認為,路線不是重點,繪畫是給參與者一個理由停下,與野草多待一會,細看這些不屈服於人類城市設計而在建築間長出來的生命姿態。「這次我特地用了『修』這個字、而不是『學』,因為我覺得『學』好多時都是學一些外在的事情,但『修』就是修自己的,比較內在的變化。我們說學習要『知行合一』嘛,如果知而不行,其實就等於唔知。知與行一起,就是外在與內在的統一關係。」

參與式學習的先決條件,是學生要願意參與、投入其中,我們可能很快會想像為一些活躍的對話討論和互動式課堂;《繪稊修》卻是靜默修行的狀態,要讓一群年青大學生投入其中會否困難?鄭波說這次的活動是自由報名,「所以同學是有興趣才來,相對較容易投入。大部份同學都覺得不難,因為是對著植物,而植物本就不說話,如果畫人就可能難些。但有次也有兩位同學,我見到他們好難投入,畫出來的花是好symbolic那種線條畫,我以為他們不懂畫畫,後來才知他們讀藝術系四年級,所以是選擇了不去投入。這些情況我寧願他們不要參與,因為會影響了其他同學投入的氛圍。」

鄭波《繪稊修》

鄭波《繪稊修》

程展緯提出一種對參與式學習的常見誤解:「覺得你是可以被消費的,『嗰堂悶唔悶先?你氹得我開心我先去學啲嘢』,其實學生仍然是要準備自己、要有耐性、ready去參與才會學到,而不是老師想辦法做些活動去討好學生。令事情有趣是一種好重要的技能,但不可以是唯一的,如果什麼都必定要有趣才參與,就損失了其他的體驗。」他直言人人興趣個性不同,無論在學校或社區裡帶活動,都很難讓每個人都開心滿足地離開,「但如果多做幾次,課程活動可以調整,對的人也會慢慢聚集到適合他們的地方。」可是無論在社會或學校,都比較缺乏修正的空間,「一唔得、一唔夠吸引就cut咗佢,接受不到錯誤。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見到功能,但由學生到老師,怎樣保持好奇心、開放的態度、一種願意發現和被感動的能量?」

參與式學習應用在學校制度內,一定會被問及成效;如果依靠學生自由領會與發現,如何量度學習成果?現時在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任教的鄭波說:「什麼是教?就是『傳道、授業、解惑』,都沒可能用現代方法去量度。但當學生有在主動發現和參與,他是處於一種生長中的狀態,好像那些植物,你給他空間可以長出來;而不是坐著不動,只重覆你講給他聽的事。這些我會感受到、同學會感受到、周圍的人會感受到。當然個制度有它的要求,要填learning objectives、outcomes,我就盡量用最少時間去完成它,然後做返自己覺得重要的。大學對我的要求算是比較少,中學老師面對的可能多好多,但我想也可以試試用這原則去應對。」

程展緯也提醒,我們不能只在乎學生「拎到幾多」,「現在好多學校都講從社區學習、或社區作為方法,總是從社區拎嘢,我們有無貢獻返個社區呢?很久以前我在藝術中心教critical thinking,與學生一起在灣仔做了十年研究,最後整個灣仔社區瓦解了,而我們的學習成果只變成powerpoint,沒在社區出過力就完了,我對這很深感受。」這次他帶學生去探訪大埔的菲律賓小店,便買了菲律賓土產的椰子葉骨,教學生跟菲律賓人的方法做掃把,再送給大埔的清潔工,比本地清潔工常用的蒲葵樹葉掃把更輕身省力。《每日一菲語》生字卡造出來後,他也打算帶到更多學校,繼續在不同場域推動港菲之間的交流理解。

未來兩年,天台塾將延續〈學習〉的經驗,策劃下一階段的〈學學習:15個以藝術作為參與式學習的倡議〉項目,邀請15位香港藝術家和團體(包括C&G藝術單位、陳素珊+曹穎褀、鍾惠恩+吳家俊、何穎雅、羅文樂、羅玉梅、梁展峰、梁皓然、梁天尺、梁御東、勞麗麗、許敖山、黃榮法、嚴瑞芳、阮志雄+梁妍)嘗試以「學習作為社會參與」設計不同的社群活動,大概可以透過實踐來對這問題作更深入的回應。

《每日一菲語》和《繪稊修》教材將於艺鵠及合舍發售,詳情可電郵 [email protected] 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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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藝術家】

程展緯

1972年出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碩士課程,是本地活躍的藝術家,多年來在創作人和城市觀察者這雙重角色之間遊走,透過藝術形式向公眾展示觀察者的發現,創作出超越形式和限制的作品。他的創作媒介包括攝影、雕塑、流動影像以致社會介入等,以他獨特的論述系統加上個人的幽默風格,回應城中政治及文化上的衝擊,並予以提問。程展緯獲藝發局頒予的2016年視覺藝術組「藝術家年獎」,並於多個本地及國際展覽展出其作品,如《光州雙年展》,韓國(2018);《拆棚》,大館,香港(2018);《大窗小景》,Gallery Exit,香港(2016)等。

鄭波

現在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任教,專注於社會性和生態性藝術實踐,多從邊緣人群與邊緣植物的視角切入歷史與現實。近期作品包括《為伊唱》(2015年香港藝術館)、《野草黨 II + 蟾蜍山共地計劃》(2016年臺北立方空間)、《岡仁波齊地圖》(2017年紐約帕森斯藝術學院)、《蕨戀》(2018年第12屆歐洲宣言展)等。他在美國阿默斯特學院、香港中文大學、美國羅傑斯特大學分別獲得學士、碩士、博士學位。

【關於作者】

林茵

曾於多份報刊任職專題記者,2017年出版獨立報導《教育不止一條路》,以兆基創意書院為個案,探討藝術教育及自主學習的實踐經驗。現職於民間組織本土研究社,從事政策研究及媒體策劃工作。

【關於學習】

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學習》是一個另類藝術教學模組,嘗試以藝術教育去接觸不同群體、介入社會,建立一個交流和共同學習的平台。在《學習》,我們與藝術家鄭波及程展緯合作,推出兩套教學計劃——鄭波再度與野草合作,帶領參與者到訪香港不同地域,觀察與繪畫野草,從野草的角度重新看待現代社會;程展緯則集中於研究香港的菲律賓文化和菲港學生的文化交流,透過語言與創作作媒介連結兩地,以文化衝破地域的界限。

【關於學學習】

獲「藝能發展資助計劃」資助,《學學習:15個以藝術作為參與式學習的倡議》是一個為期兩年的項目。我們邀請15位香港藝術家和團體設計一系列的工作坊與不同的社群互動,實踐以「學習作為社會參與」的可能,他們所設計的教案將於2019至2020年間分階段編輯成可供大眾使用的網上教學資源。

【關於天台塾

天台塾是一個由「天台」引發的一連串對於空間、社群、學習與交流的想像與實踐。組織將以藝術家駐留計劃為發展基礎,邀請亞洲及本地藝術家就亞洲國際之間的社會文化議題,例如:殖民地、邊境、移民、外勞、異國婚姻等進行創作研究以及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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