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書店、出版業到公民社會

2019/4/8 — 20:51

【文:鄒崇銘】

近日,在社交媒體看到關於台灣的兩則帖子,覺得皆甚具啟發性,值得拿來和大家分享。

其一是蔡英文的書單。早前她在網上發佈「小英去哪裡」的影片,其中一條是去書店,一口氣買了十九本書,購買的清一色都是歷史書。更令入選最多的八旗出版,突然廣受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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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的書單

1. 82 年生的金智英(漫遊者出版)
2. 最黑暗的時刻(八旗出版)
3. 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八旗出版)
4. 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八旗出版)
5.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八旗出版)
6. 亦近亦遠的東南亞(八旗出版)
7.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八旗出版)
8. 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八旗出版)
9. 大清帝國與中華的混迷(八旗出版)
10.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八旗出版)
11. 從蒙古到大清:遊牧帝國的崛起與承續(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12. 新加坡史(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13. 泰國史(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14. 寮國史(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15. 緬甸史(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16. 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聯經出版)
17. 朝鮮王朝的歷史解謎(遠足出版)
18. 朝鮮王朝的衣食住解謎(遠足出版)
19. 帝國暮色:鴉片戰爭與中國最後盛世的終結(衛城出版)

帖子難免令香港人酸溜溜。我們的政治人物也會列書單嗎?會的話,又會是些什麼類型的書呢?然之後,記者又會去追訪報導嗎?一般市民又會關心這則新聞嗎?香港人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只有那位曾掌管教育的「唔得掂」,曾狂言自己一個月會看 30 本書;只是看來又改了口,說其中包括了 24 本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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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則帖子,大概較少人會留意到,乃來自台北一家叫浮光書店的獨立書店。一看見它的標題:「買書作為一種浪漫的政治行動」,便知道要刺中我心中的繭。帖文主要在算一筆流水賬:例如你讀不讀,選擇讀什麼、買什麼……這些看似極微細的決定,背後皆隱含了巨大的政治經濟意味。例如你買的書,決定了出版界的生態;你只在網上買書,書店產業就會日漸消失……諸如此類。

「這很政治嗎?當然。在一個社會國家集合體裡,任何一個產業的消亡或擴張,都直接反映了一種生活政治的轉變。國家機器可以介入,可以伸出看不見的手;大資本家可以藉著不公平的遊戲規則獨佔獨大,併購或吞噬所有的小資企業。所以,每一本書的流通都影響了整個書業生態平衡。你正在進行一個非常政治的行動……一個不買、不讀的社會,已經做出非常激進的政治決策了。」

帖文最後又提出:

「拜託。
去買書。
去任何一家獨立書店買書。
買一本嚴謹寫作和出版的書。
不要只看理科太太和 Jolin 推薦的書⋯
不要只瘋讀女神和偶像正在讀的書⋯
好啦隨便。反正去買書!

這是一場攸關重要的文化/政治革命……」

其實,我最初還是有個美麗的誤會,以為這則帖文來自香港,以為浮光是一家香港書店,以為帖文是香港人寫的……算罷啦!有怎樣的公民,自然會有怎樣的讀者,自然就會有怎樣的書店、怎樣的出版業。不能奢望。毋須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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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閱《書店現場 — 香港個性書店訪談札記》(2018),這和周家盈的前作《書店日常 — 香港獨立書店在地行旅》(2016)一樣,都是獨立出版社 — 格子盒作室的出品,亦是香港少見探討書店文化的作品。書中訪談的書店,包括 Book B (Common Room)、Kubrick、MUSE、基道等等(合共 12 家書店,《書店日常》則收錄了另外 13 家書店),都是買書人常到的地方。

不過除了介紹書店的「外觀」(不少台灣、日本旅遊指南常見那種),周家盈其實更加看重書店的「內核」— 即書店經營的理念(或者應該稱作「信念」)、選書的原則(或者應該稱作「品味」)、和社區的互動、和讀者的聯繫等等……坦白說,都是一些只有行家較為關心、有點「趕客」的嚴肅話題。

完全可以想像,在周家盈的訪談中,常常也會觸及「獨立出版」的話題。例如前述的 Kubrick、基道,還有書中介紹的有為、突破等,這類書店都有自己的出版部門。其他書店在選書方面,也會經常提到和獨立出版社的合作,以及背後隱含的重要意義。例如 Book B 的阿卓和阿哲,便覺得「獨立出版」大概不是一種分類,而是一種抗衡主流出版邏輯的姿態。在取向上和台北的浮光,倒有幾分相似。

周家盈似乎並無刻意著墨,倒是格子盒作室的阿丁在〈編者的話〉中提到,她和其他出版社在 2017 年 2 月的台北書展中,組成了名為「52hz 出版聯盟」的獨立出版聯盟,並且和台灣的獨立書店和獨立出版組織展開合作。聯盟集合了同行之間那怕是極之微小的力量,期望能將香港的出版物帶到台灣,讓更多華文讀者可以看得到。《書店現場》和《書店日常》,大概正是格子盒作室付出的其中一份重要努力。

毋庸諱言,我本人也曾以作者的身分(不錯,是利申),有幸出席了 2017 年台北「52hz 出版聯盟」的成立典禮。亦正是因為這樣難得的機會,才令我對香港的獨立書店和出版,多了那怕只是一丁點兒的認識。

周家盈著《書店日常 — 香港獨立書店在地行旅》、《書店現場 — 香港個性書店訪談札記》

周家盈著《書店日常 — 香港獨立書店在地行旅》、《書店現場 — 香港個性書店訪談札記》

剛好有機會見到周家盈的真身,我和她同樣關心的一個問題是:為何主流書店坐擁巨大市場影響力,卻往往只採取最穩健和保守的策略,著力展示的都是最大路的商業貨色?這固然和市場競爭的壓力和機構管治的制肘有關,大家都很容易會理解得到;但問題是管理層和前線人員,依然擁有相當巨大的迴轉空間,應對推動在地文化氛圍擁有較大的承擔,為何就偏偏就無法展出更廣闊的胸襟和視野?這會否涉及商業規律以外的其他因素?

相比之下,獨立書店和出版輕裝上陣,縱使完全欠缺主流書店的資源和權力,但卻更具彈性和靈活性,能讓店主的個人風格和所持理念,直接投射在選書、陳設、經營模式和與讀者交流等方方面面。儘管獨立書店和出版艱苦經營,維持在一雞死、一雞鳴的不確定狀態,這固然是眾所皆知的老生常談;但它們卻同時展示著強大的活力,潛藏著推動城市向前的生命力,這種頑強的生存靭力至今仍歷久不衰。

我們都能清楚看到,獨立書店和出版所推廣的,並非單純一本本的出版物。更重要的反而是一種獨特的讀者體驗,一次近在咫尺的文化旅程,一個體味香港多元無限可能的機會。反過來說,每一位讀者的參與和投入,那怕只是和店主打個招呼,寒暄幾句;又或是坐下喝杯咖啡,翻翻書本,也將構成這幅香港文化風景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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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當下現實的香港,除了那佔有市場可能連 1% 也不到的獨立書店和出版,主流市場的狀況又是怎個模樣?「買書作為一種浪漫的政治行動」的口號,放諸香港也同樣適用嗎?在過去一段時間,《壹週刊》和《鏗鏘集》其實已曾先後探討過:

  • 在書店方面:眾所週知的是三聯、中華和商務(即「三中商」),已在過去廿年正把它們的分店網絡,遍及港九新界的大小社區(已經包括多家大學內的書店)。
  • 在出版方面:「三中商」亦正愈來愈多售賣同系的出版,其他出版社「上架」正面對愈來愈大的難度(更不用說那些屬於政治敏感的書籍)。
  • 至於在發行方面:當然亦是更少人會注意到的,是同系的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已全面壟斷了香港書籍發行的市場。而且由於討價還價的力量懸殊,書籍批發折扣已被壓至一個不能再低的「賤價」水平(獨立出版社的生存壓力可想而知)。
  • 這個書店和出版集團的老細是誰?它和「一國兩制」、「高度自治」有何關係?假如你到今天還真的未知,請自己看看《壹週刊》和《鏗鏘集》好了(雖然我不相信你是一個香港人)。

不無荒誕的是,當朋友們發起一起寫書評的寫作計劃,不少人即時提到的著作,大部分均來自主流出版集團,來自獨立出版的作品卻少之又少。對這樣的選書取向,我於是提出了我的質疑;但奇怪的是,大部分作者對我的抗議皆無甚反應,又或是顧左右而言他。反正他們顯然都並不認為,選書時應同步考慮出版社的背景,以至在政治上的含意。

讀書和寫書評,和考量任何文化或藝術作品一樣,自然是應以書自身作為出發點,去判定它的存在價值和意義;但與此同時,任何作品卻又無法脫離它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更廣泛的政治經濟社會構成因素。如何看待這些作品以外的宏觀因素,原是一個可以辯論的重大問題;但對這些問題的存在也毫無意識,對一個知識分子群體來說卻未免顯得諷刺。

既然現在就連書評的作者群,也對上述這些問題無動於衷(其實我想說的是:麻木不仁!),就更遑論是一般的讀者和市民了。或許同樣可以這樣說:算罷啦!有怎樣的公民,自然會有怎樣的公民社會,自然就會有怎樣的政治文化、政治人物……何等的「唔得掂」。不能奢望。毋須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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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我曾經開過玩笑說:我的學生四年都只會看一本書 — 臉書!

後來我又哭笑不得地,改口說道:現在連一本書也不看了 — 因為臉書上的字數太多,現在都只會看 IG,或是看 snapchat 了,這才更合乎他們的「閱讀習慣」!

「拜託。
要(去獨立書店)買書……

這是一場攸關重要的文化/政治革命……」

鄒崇銘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畢業,香港理工大學博士及講師。近作包括:《後就業社會》(2018)、《開放合作》(2017)、《再造香港》、《重構香港》(2016)、《流動、掠奪與抗爭》、《香港在地農業讀本》、《這一代的鬱悶》(2015)等。

「香港.評書」編委按︰崇銘這篇文章,嚴格來說,不是書評。但卻帶出一刺激而辛辣的批評,包括「香港.評書」編委會這個小圈子。大家未必同意當中所有批評,但都同意刊出。因為書店、出版和公民社會三者的關係,的確是每個寫作人和讀者都必須關注和了解的課題。「香港.評書」稍候會舉辦討論會,希望能呈現更準確的圖象,大家一起對症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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