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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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5 - 19:45

從社會參與藝術到社運﹕構思一套理解社會的框架(二)

從社會參與藝術到社運系列

首先稍為補充一下。

有人或許會認為,這框架純講「意識」問題,而不是如何推動某種實際利益或政策,因此只有吹水,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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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說法當然認為,「實際作用」和「意識型態作用」是區分開來的。即是說,前者是一些「真・效果」,如「多了錢」、「福利增加」、「生活條件改善」等。後者則是想法上的,比如說「更開明」、「人們更接受同性戀者」等。這些人認為,真效果才有用,意識型態無用。

這個框架不是這樣想的。它認為兩者互為緊扣。因為所有「實際作用」,作為整個社會一部分,都需要「意識型態作用」支撐。比如說,如果社會完全看不起窮人,根本就不能想像會出現關顧窮人的政策,就算有也是曇花一現。調轉來說,如果社會整體變得更關心窮人權益,就算某個 PROJECT 沒有所謂「實際作用」,這些「實際作用」也會自然而然在社會以自發等方式誕生。

這其實就是為甚麼,共產黨這麼熱衷搞教育,而不只搞實際。

 

好了,回到正題。

上次是基礎,現在我們開始進入關於「改變」的討論。但我們很難一開始就理解很複雜的改變。先從一個簡單的案例著手吧。

假設﹕一個員工在公司專心工作,突然同事端出一個蛋糕,他嚇了一跳,然後很高興地說﹕謝謝﹗

該怎樣用這個框架理解它的過程?

首先,主體上很簡單,只需要討論 S 即那個員工 ,因此省略。

設﹕

D1  是公司員工

D2  是生日的人

此外在這個案,沒有其他值得考慮的 D

E 是「在公司工作」

P (E) = Σn=1mHn (P (Dn : E))

對了,有些人會問,為甚麼 S 的 D 不可以是「生日的員工」。這是因為生日與員工其實是兩套 D,即兩套符號的接合方法,而這兩套方法並不相同,有時甚至會自相矛盾。比如如果 S 認為生日應該要玩,員工應該要工作,那生日的員工並無法以一個 D 的形式存在。

現在我們需要知道,這個人(稱他為 S 君)在那一刻有多著重自己是公司員工。我們想像自己已經做了訪問,很了解這個人。(這也同時表示,要準確判斷社會參與藝術價值,訪問很重要。你不理解受眾,如何知道他有否改變?)當然也有人覺得生日的人上班可以偷懶,可是,他確實是個忠實員工,甚至連自己今天生日也在那一刻忘記了。

所以 H1 ≈ 1

所以 P (E) ≈ P (D1 : E)

本來應該是,P (D1 : E) -> A -> U (D1 : E)。即根據 D1 ,S 君預測自己在公司工作,進而實際工作,也順利回傳「工作」的理解到自己腦袋。風平浪靜。

然而突然出來一個蛋糕。

E' 即看到蛋糕的經驗。

P (D1 : E) -> A ->

                                  U (D1 : E')

(我分兩行寫,以表示 U (D1 : E') 並不源於  A)

如上所述,P (E) ≈ P (D1 : E),同理,U (E) ≈ U (D1 : E)

所以

P (E) -> A ->

                          U (E')

而 P (E) ≠ U (E')

這種 P (E) ≠ U (E’) 的狀態,就是所謂「對抗性 (A, Antagonism)」。它描述一種預測與理解的落差。這落差愈大,對抗性也愈強。所以如此定義﹕

A = P (E) - U (E')

每當對抗性出現,人就需要尋求各種調整,以令整副系統繼續運作下去(我在後面會解釋為甚麼)。

在這個個案,由於我們觀察到 S 很高興地說,「謝謝」,而單純(沒有生日)的員工,看到蛋糕是不可能說謝謝的,所以他肯肯定是想起自己今天生日了。這一個突然轉變,應理解為 H2 的大幅上升,即他作為「生日的人」的身分,突然提高。

H2 提高之後,不可以再寫﹕P (E) ≈ P (D1 : E),而要改成﹕

P (E') = Σn=1mHn (P (Dn : E'))

P (E') = H1 (P (D1 : E')) + H2 (P (D2 : E'))

這裡我們又要透過訪問,掌握他的 H2 提升多少。

如果非常高,高到他都瞬間忘了自己是員工,那 P (E') ≈ P (D2 : E'),而 D2 來說,生日收蛋糕當然是要笑著說謝謝(他是這樣連接「生日」和「謝謝」的)。所以﹕

P (E') -> A -> U (E'),P (E') = U (E')。對抗性消失。事件完成。

但若不那麼高,那 P (E') = H1 (P (D1 : E')) + H2 (P (D2 : E')) 。這到底會出現甚麼情況,就有許多可能。

不過無論哪個可能,追求的都是消除 A,以給自己提供一套行動方法(這個原則稱為「行動本位 (Action-oriented)」)。也就是說,改變的目的在於提供新的 A。

怎樣提供新的 A?我們在上一篇(一)已提出過四個可能﹕

一)調整 m,即增加/減少 S 君的論述數目(新身分的誕生)

二)調整 Hx,即讓 S 君改變某些論述的重要性(令自己更重視員工身分或生日身分)

三)調整 Dx,即改變某一論述結構。(改變「員工」或「生日」的連結,如解除「員工」就是要工作「心無旁騖」的想法)

四)調整 E'。不過在這個案例,由於 E' 是現成的經驗(生日蛋糕已經來了),所以它不由得 S 君改變。不過它也提出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如果他的同事換個方式給他遞蛋糕,S 的整個取態會不一樣。

到底 S 會選擇哪一個?這裡有兩條原則要介紹﹕

第一是 entropy minimization。極簡單來說,就是人是懶惰的,總是想盡可能簡單地活得最久。這也解釋了為甚麼人很難容許自己處於 A 之中,而一定要將之梳解。因為 A 令預測變得可疑。可疑的預測帶來可疑的行動,可疑的行動帶來可疑的結果。結果可疑,意味著可能要用未知的方法處理它,甚至處理不了。這違反了懶惰原則。因此矛盾往往令人感到不適。正確而言應該說,矛盾總是存在。D1、D2、D3……等等之間的矛盾一直都有,但當你須要考慮行動時,你才會發現它們存在矛盾,須要梳解。

第二是「金髮姑娘原則 (Goldilocks Principle)」。它的典故是這樣的﹕

金髮姑娘來自英國作家羅伯特·騷塞的童話故事《三隻小熊》,講的是一個金髮女孩進山採蘑菇,不小心闖進了熊屋,趁著熊爸爸、熊媽媽和熊小孩外出還沒有回來,金髮女孩把廚房裏各種好吃的東西一掃而光,然後舒適地躺在熊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還做了一個美夢。被金髮姑娘霸佔的房子中,每個熊都有自己的偏好的床、食物和椅子。金髮姑娘在偷吃過過三碗粥、偷坐過三把椅子、偷躺過三張床後,金髮姑娘覺得不太冷或太熱的粥最好、不太大或太小的床和椅子最舒適。……直到有一天 3 隻熊回來了,原來這間房子屬 3 隻熊所有,金髮女郎的幸福生活就一去不復返了。(維基

簡單來說,金髮姑娘原則就是恰到好處。「盡可能簡單地活得最久」不代表甚麼也不做。因為它包括短視和長遠。比如說做運動,按照懶惰原則理所當然就是不做運動,反正不做不會即時死掉;但同時你也會考慮,長遠而言這可能對健康不好,於是還是跑吧;不過就算這樣考慮,也不會令你變成日日跑步的長跑好手,畢竟還是會累啊。跑得恰到好處,用最低的能量消耗換取當下判斷長遠而言最大的回報,是為「金髮姑娘原則」。

由上述原則可知,到底 S 會選擇調整 m、Hx 還是 Dx ,不得不考慮的是哪個最不麻煩而回報最大。

在這個收生日蛋糕的例子,頗能肯定的是,無論創造新身分或者做符號的重接 (rearticulation) 都太費勁了,就多考慮自己今天生日吧﹗所以最有可能的是調整 Hx。當然這又是估計,如我三番四次說,事實如何,得按 S 的背景、當下情況等種種因素考慮才能更加準確判斷。

這同時也意味,若我們真要追求 S 產生某種特定改變(比如像許多文化工作者的老套話﹕打開新可能,即加大 m),可以透過設計環境和經驗達成(例如邀請他老婆來公司送蛋糕?在蛋糕上寫﹕放鬆啲啦香港人?)但無論如何,我們也不可能提出一個理論,用幾句話就說「所有人收到蛋糕都一定會、或不會、產生新的身分」。說你也不會信。

留另一個問題作為今集結尾﹕如果 A = P (E) - U (E') ,而 A 有可能會帶來 S 的改變,那 S 未免也太容易改變 - 這樣的理論還不足以區分「行路仆倒」和「驚聞改變一生的消息」,因為兩者都是預測與理解的落差。

怎麼辦?下次繼續。


 

--符號--

D﹕Discourse 論述

E﹕Experience 經驗

P﹕Prediction 預測

U﹕Understanding 理解

A﹕Action 行動

S﹕Subject 主體

A ﹕Antagonism 對抗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