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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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5 - 15:58

從社會參與藝術到社運﹕構思一套理解社會的框架(一)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展出一景。(攝影/莊璇)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展出一景。(攝影/莊璇)

從社會參與藝術到社運系列

廢話不講,我在嘗試建立一套理解社會的框架。

既說嘗試,當然真的只是在嘗試,因此理所當然地會有不足。這些不足大概我一個人不會想得到,因此寫下來,請大家幫忙想。我估計有這樣一套框架的話對大家也有用。很多無謂的討論和誤會可以省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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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的緣起

我本身研究社會參與藝術,但讀著讀著,我發現這個領域的討論很有問題。

比如說,大家對「社會參與藝術」的定義並不一樣,對它的期望也不同。

一些人可能是從「促進民主」的角度考慮它,說它好/不好;另一些人則從「加強社區連結」的角度去考慮,說「好」或「不好」。然而大多數人只會看到結論,「X 君支持社區藝術」、「Y 君很討厭社區藝術」,而不會問中間發生甚麼事。這造成討論的混亂。

另一個問題是定義。藝術可能是全世界最多不同定義的範疇,但人們討論時又很少去搞清楚它的定義是甚麼,這導致討論的混亂更大。比如有種說法是,「 社會參與藝術很有問題,因為它過於接近政治」。但藝術為甚麼不可以接近政治?這又沒有答案。「藝術應該要跳出固有思維」,為甚麼?又說不清。

還有一個問題是思維跳躍的疑問。最常見的例子是「做等於成功」。香港受政治打壓,我明,言輪自由箝制愈來愈強,我明,即使可能自身利益受損也要勇敢發聲,我都明。我拍手掌。但「發聲」與「影響社會」,是兩件事來的,兩者無必然關係。否則我會選擇日日去政總嗌我要真普選,如果有用的話。所以我們要找出箇中關係。這關係該怎樣找?這個框架幫助你回答。

總之,上述的問題令「藝術對社會有何影響」的討論無法進行。大部份時候都處於一種「你有你講,我有我講」的狀態。老實說我對這種狀態十分不滿。如果講到口水乾,最後都只不過係「影響?信則有不信則無啦。」或者「在他人心入面埋下種子,你不會知道的啦」,我會很灰,會選擇不再講。

所以我想建立一套框架,將所有討論都納入這套框架下。我要構想一套最大限度地 consistent 的框架,要所有討論都用它理解得到的。唯有這樣做,我們才能合理地討論藝術對社會有甚麼影響。

做著做著,我發現這套框架可能不只能看社會參與藝術,還可以用來看社會運動等。其實想來也理所當然,因為社會參與藝術與社會運動的差異,只在於「藝術」兩個字。但藝術是甚麼,本來就沒有固定講法。為了將所有藝術定義都納入這套框架,我必須把這套框架弄成更 general 的「給一個人某種經驗,理論上會帶來某種思想改變」。因此社運便也可以放進去。是的,理論上,你對阿媽說一句話,阿媽會出現甚麼反應,也可以放進去理解。

以下就是這套框架。一如過往做法,我不會用無人明的理論,會用人話去講。


在那之前,先戴頭盔﹕

Q﹕這套框架如何定義「藝術」?

A﹕沒有。這套框架只把「藝術」視為一個「詞語」。你可以隨便定義它。無論怎樣定義,都可以列入這個框架。

Q﹕美是個人感受,你怎能用框架理解它?

A﹕確實不可以。美是你自己定義的。你喜不喜歡一件作品,悉隨尊便。然而「藝術對社會有甚麼影響」,卻是可以用框架去講的。又,影響是好還是不好,你自己定義;但影響是甚麼,強或弱,這可以討論,也應該討論。因為它是,最多人胡說的部分。

Q﹕你說的框架來自哪裡?

A﹕沒有哪裡。因為就算是最基本的理論用語,都有一千種定義。比如「論述 (discourse)」就有無數個意思。引用他人只會造成混亂。我不打算用任何人的意思,而用自己的。這些詞語的定義會構成框架的基礎。當然沒有理論是全新的,一切都建基於前人,我的主要建立於 Ernesto Laclau、Chantal Mouffe 和 Andy Clark。不過我絕大多數概念都和他們的有差異。

Q﹕你的框架能夠預測藝術對社會的影響嗎?

A﹕理論上可以,實際上不行。因為要實際可行,你會需要許多資料,比如受眾背景如何,文化如何,身體狀況如何,以至這些人觀看作品前一刻經歷了甚麼。因為,正如這框架將會說明,這些條件都會影響人們如何理解一件作品。

Q﹕那麼你的框架能做甚麼?

A﹕雖然它不可以做實際預測,但它卻能做兩件事﹕

如果你是做藝術(或社運)的人,它能告訴你,怎樣的 Project 最有機會發揮到某個作用。

如果你是看藝術(或參與社運)的人,它能告訴你,甚麼時候藝術家、策展人、社運領袖,正在說廢話,甚麼時候自相矛盾,甚麼時候他們真的在分析,甚麼時候他們只是在試圖 spin 你。

總的來說,提問某個社運/社會參與藝術 Project 能發揮甚麼作用,其實就像做生意。沒有理論能保證你開餐廳必賺,但它能告訴你,怎樣更有機會賺,你要考慮哪些東西。它也能告訴你,哪些 business plan 是無稽的、騙人的,哪些 business plan 看起來合理。

Q﹕所以你認為社會參與藝術應該做甚麼?

A﹕它應該做甚麼,是你認為的,不是我認為。你告訴我你想做甚麼,這框架告訴你怎樣做會比較行得通,但到底要用社會參與藝術來推動自由、民主,還是極權,這套框架都無所謂。社會參與藝術能不能推動極權?社運能不能推動極權?當然可以啦。


那麼,開始講咯。

首先要說明人是怎樣理解事物的。

基本來說,人其實會不自覺地把各種不同的「符號」連結在一起。比如「尖叫」連結「可怕」,「熱」連結「灼傷」,「民主」連結「公義」,「黑人」連結「罪犯」等。如你所見,這些連結是沒有必然關係的,也沒有道理可言。「黑人」不一定是「罪犯」,但反正人就是會按自己的經驗建立這樣的連結。(所以人是不理性的)同理,「藝術」也不過是其中一個符號。「藝術」可能連結「美」、「自由」、「高級」、「鐵」……人人都有不同連法,沒所謂是否合理。

而人的行為,便是按照這些連結進行。讓我們考慮一個假設情況﹕

我們聽到阿媽說﹕「落街買隻雞返來。」
在我的思考,「兒子」連結到「孝順」

我的回應(行為),可以分成三個部分﹕P、A、U


P﹕Prediction(預測)

回答我媽前,我的腦袋會產生一系列預測﹕我答說「好」,然後阿媽會話「乖」,這個「乖」會讓我令自己覺得自己孝順,從而滿足了「兒子」與「孝順」的連結。

有兩點基礎要說明﹕

一)人(以至許多動物)的行動並不能用傳統那種「刺激->思考->反應」去理解。人很多時候都不是接收刺激後才作反應的。人是先就可能出現的情況做預測,同時行動,並一邊行動一邊接收訊號。如果訊號和預測一致,則繼續行動;如果訊號不一致,人則更新自己的預測,進而改變行動。

舉個比喻,你放工行路回家。過程並不是你必須要看到路、思考路,再行路的。想也知道不會這麼麻煩。很多時你就這樣行了,有時你行到家,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的。只有當你行路過程中發現此路不通(如修路),你才會想到﹕「啊,這路不行,要走別的。」再預測怎樣的路可以走回家,並行動。

二)「兒子」與「孝順」和其他符號連結,「孝順」又再和其他符號連結(如「聽話」、「家用」),這樣組成的一張連結的網,我稱之為論述 (discourse, D)。你可以說它是一套世界觀,或者一套程式,它指導了人如何行動。如在這個例子,「兒子」與「孝順」與「聽話」連在一起,它指導了我們,阿媽叫我買菜,就要 say yes。


A﹕Action(行動)

它其實可以分為幾種,不過目前先簡單知道,A = 行動就好。


U﹕Understanding(理解)

我們做了一個行動之後,會產生一連串的經驗 (Experience, E)。人接收這些經驗的過程就是 U。


因此,我們可以說,基本上,我對阿媽的回應是這樣發生的﹕

P -> A -> U

現在我們再深入些理解這個過程。重要的一點是,D(即論述。符號列表見文末 APPENDIX)並非只有一個。

比如說,如果阿媽叫我的時候,我正在哄女朋友(她不開心),那麼我就會有另一個 D2(而「兒子」則是 D1)。在 D2 ,「女朋友」和「照顧」是連在一起的,意思是女朋友不開心時我要照顧她。

由此可見,D2 的 P 完全可以有另一種意思﹕我不落街買餸,繼續哄女朋友,令她開心起來。

所以我們要用記號寫清楚, P 是哪一個 P。用這個方法﹕

P (Dx : E)

Dx 就是論述 X (即某個論述)的意思。E 如上所說,是經驗。P (Dx : E) 的意思就是,論述 X 對於 E 的預測。

回到阿媽叫買菜的 case。我們知道現在最少有兩個 D 在影響我。

P (D1 : E)

P (D2 : E)

當然這只是把事情大幅簡化。比如說,還有許多個 D 在影響當刻的我。例如,若我在生病,「病人」可能是個 D3,它會令我認為病應該休息;此外,「放假」也是另一個 D4 ,可能令我認為放假應該出去走走。如上所說,怎樣的連結,因人而異。所以現時有…

P (D1 : E)

P (D2 : E)

P (D3 : E)

P (Dm : E)

m = 總論述數目。

那麼,上面每一個 D 都在指示我用不同理解方式理解阿媽說「落街買菜」,進而指示我作不同反應。

我該如何選擇?

這裡又是一個概念,叫 H (hegemony,霸權)。比如 H1 的意思是,D1 在特定時空的眾 D 中的「重要性」。H1 = 0.99 就是 D1 很重要的意思(除了我是阿媽的兒子外,其他我都不管)。因為重要性是個比例,我們把它如此定義﹕

0 < Hx < 1

另外﹕

Σn=1Hn = 1

即是說,H1 + H2 + H3 + H4 + H5 + … 一直加到最後一個 H,等於 1。

假設在阿媽買菜案例中,m = 2,即總論述數只有 2,那麼我的行動,就取決於這兩個論述之間哪個 H 較強 (即是 H1 > H2 或 H2 > H1)。即是說,我當刻認為自己更加是阿媽的兒子,抑或更加是女朋友的男朋友?

H 受非常之多的因素影響,有遠因有近因。比如說,可能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視母親比較重要的人,因此 H1 會較大,但也有可能,女朋友正鬧分手,所以我那一刻把自己作為她男朋友的身分,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也可能 H 的影響只是小事,比如我剛吃了阿媽煮的好菜。這一連串的偶然性,反映我們要理解社會行為是多麼困難。這就是為甚麼我說,我們很難實際上預測社會參與藝術的效果,除非你徹底了解觀眾是誰,他經歷了甚麼。不過,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利用手上有的資料,加上這個框架,盡量預測一個項目對觀眾的影響。這個之後談。

現在先要搞清楚的是,這裡或許有人會誤解,如果 H1 > H2 ,就是「兒子」較強,落街買菜;如果 H2 > H1 ,就是「男朋友」較強,拒絕落街。但人還不是這樣簡單的,實際上人所做的每個決定,他的判斷,思考,都是所有 D 疊加起來的結果。這解釋了為何有時我們不知道如何行動,或者行動了卻總覺得後悔。既答應落街買餸,又怕女朋友生氣;拒絕買菜繼續哄女友,又覺得自己不孝……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們可以假設﹕

P (E) = Σn=1m Hn (P (Dn : E))

P (E) 即總預測的意思。上面的意思就是,我對是否買菜的總預測,就是各個論述的預測,按照其霸權比例 H 疊加的結果。特別補充﹕在這裡的 P 是一個 multiple dimensions 的 vector(雖然現在說明還沒有作用)。

當然上面有待實驗驗證。是否能實際驗證,可能很難,不過我認為這最少是一個相對合理的假設。

接下來讓我們再想下一步。總之阿媽叫我買菜後,我經過種種複雜的考慮,決定﹕買﹗同時我叫女朋友等我十五分鐘,好快返。

如上﹕

P (E) -> A

A 即是「買﹗叫女朋友等我十五分鐘好快返。」

當我進行 A 的時候,我會有各種新經驗,這些經驗有外在的(阿媽話「乖」,女朋友話「你食屎啦」),也有內在的(我個心好不舒服,我發現自己對女朋友難以啟齒),總之我有一些新的經驗,而這些經驗並不是 E (因為 E 是「阿媽叫我買菜」)。

所以﹕

P (E) -> A -> U (E')

E' 就是我那一堆剛才提到的經驗。U (E') 將為我的腦袋提供新的預測,再引發下一個行動,所以﹕

P (E) -> A -> U (E')  -> P(E') -> A' -> U (E'')…

同理,U(E) 也像 P(E),它象徵整體對一個經驗的理解,但它其實背後有許多來自不同 D 的理解。所以﹕

U (E) = Σn=1mHn (U (Dn : E))

去到這裡,我們先讓「阿媽買菜」的案例完結,轉而談談認真的事﹕

假設你要搞反政府遊行,如果你問我,有甚麼方法可以令更多人參與,這問題怎回答?

首先設 A 是「參加遊行」,對 S 君來說﹕

由於﹕

P (E) -> A

P (E) = Σn=1mHn (P (Dn : E))

所以﹕

Σn=1mHn (P (Dn : E)) -> A

從上述公式可知,要改變 A(是否參加遊行),我們可從四方面入手。

一)調整 m,即增加/減少 S 君的論述數目(一般來說即給他製造新的身分)

二)調整 Hx,即讓 S 君改變某些論述的重要性(一般來說即令他覺得某個身分(如香港人)更重要)(按﹕x 即某一論述的編號 )

三)調整 Dx,即改變某一論述結構。如上所述,論述是由符號的連結 (articulation) 構成,改變這些連結便能改變 A。(例如,解除「香港人」與「中國人」的連結,新增與「世界公民」的連結,等等)

四)調整 E,即改變 S 君接收「去遊行」這件事的經驗。(一般來說就是你如何用更好的文宣令他對遊行有不同想像)

針對 S 君,基本上只有這四種方法可以改變他的行動,此外我想不到其他了。這個框架如果是正確的話,也指出此外沒有其他方法。

不過,以上說是「針對 S 君」。想深一層,遊行並不只是 S 君的事,而是整個群體的事。怎樣理解?

現在我們新增一個符號﹕S 即 Subject(主體)。群體有許許多多的人,也就是說,有 S1 , S2 , S3 , S4 , S5 ……

我們假設,這個群體每一個人都有一個 D,叫做「民主支持者」,即 D1。然而有趣的是,這些 S 對「民主支持者」的理解其實不一樣,畢竟連民建聯全名也是「民主建港協進聯盟」。民主,也和藝術一樣,不同人有不同定義。

所以,如果把 D1s1 表示為 S1 關於「民主支持者」的論述,我們發現﹕

D1s1 ≠ D1s2 ≠ D1s3 ≠ D1s4 ……

雖然不等於,但老實說,沒有 S 會完全清楚每個人對「民主支持者」怎麼想,他們只會鬆散地認為自己也是「民主支持者」一員。就這樣,他們就把自己想像為一個叫做「民主支持者」的群體一員。其實所有群體都是這樣的,你問甚麼叫「香港人」,不同人有不同定義,但總之我們就是「香港人」。全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其實不相等的 D。

所以現在我們可以定義,如果 G 是這個群體的符號。那麼,G(D1) 就可以代表這個因 D1 而連在一起的群體。而這個 G(D1) 的 S 的數目,取決於 D1

於是便解開了剛才的問題﹕想令更多人遊行,還有一個方法,就是增加 G(D1) 中 S 的數量,怎麼做?答案就是改變構成 G(D) 的那個 D。例如,將「國泰工會遊行」改為「被剝削打工仔大遊行」。

從這裡,我們可以把討論延伸到非建制派的「屌票問題」-理解為因為收窄 D,導致減少 G(D) 中 S 的數量-不過暫時放低不談。

再來一個問題﹕我們剛才說有五個方法可以改變 A ,都是調整這個,調整那個…但如何調整?比如說,調整 H,怎樣才能調整 H 呢?

今日暫時先說這麼多。下期我們講講如何做這些調整,對了也讓討論回到社會參與藝術吧。怎樣的項目才能「改變」社會呢?

 

--符號--

D﹕Discourse 論述

E﹕Experience 經驗

P﹕Prediction 預測

U﹕Understanding 理解

A﹕Action 行動

S﹕Subject 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