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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看哲學:說 Agora(上) 也說求真精神

2016/12/19 — 17:55

《Agora》劇照

《Agora》劇照

【文:嚴振邦】    難度:★★☆☆☆          

透過電影來談哲學,從來都是難事。常聽說某某電影很有哲學味道,探討了某某哲學問題,看過後,卻往往是失望而回。這些電影一般都能帶出一些哲學問題,如看罷The Matrix(港譯:廿二世紀殺人網絡/台譯:駭客任務/陸譯:黑客帝國),不少人也會想想,我們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在這樣一個虛擬的世界中?剎那間,我們彷彿東契了夢蝶的莊周,西通了提出「桶中之腦」的Putnam。[1] 如果所謂的哲學味道就是把哲學問題好好的帶出來,讓大家發現了這些重要卻一直為人所忽略的問題,那麼不少電影著實是幹得不錯。

可惜哲學卻遠不止於此。我們不只希望提出好問題,同時也希望提出可能的答案,以及我們有甚麼理由相信這些答案。[2] 但電影往往因其本身性質所限,很難把這工作做好。如果最後要動用演員用對白把哲學理論直白地說出來,那我們還是回去好好的看書算了,幹嗎要勞師動眾跑到電影院看演員在說理論?是故大多數導演都知所進退,即使想在電影中討論點哲學,也往往着眼於好好帶出問題,而不嘗試提供詳盡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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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了解哲學,卻不一定由哲學問題和理論開始。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了解到為甚麼我們需要哲學,究竟甚麼是哲學思考的初衷。若我們對「哲學的初衷」一無所知,毫無感通,則哲學於我們而言也只是一大堆空談、一大群概念和一大串哲學家的名字。僅當我們體會到哲學的價值,它才能走進我們的生命,變成有意義的東西。這些空談、概念和哲學家的理論,才真正成為我們概念世界的定海神針。

是故,從電影了解哲學其實另有奚徑。電影雖拙於帶出理論,卻長於讓我們體會到事物的價值。Agora (港譯:蒼穹下的女神/台譯:風暴佳人/陸譯:城市廣場)就是這樣的一齣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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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patia和動蕩的阿歷山大港

故事把我們帶回公元四世紀羅馬帝國治下的埃及阿歷山大港。主角Hypatia為希臘裔的女哲學家,在那裏一所培育未來領袖的學院教導和研究哲學,廣受學生尊敬。其時正值羅馬帝國由信奉多神教過度至基督教的時期,阿歷山大港原本以信奉多神教的人口較多,但慢慢地卻有着越來越多的基督徒。兩教信徒的磨擦日多,直到有一天,多神教的教徒終不耐基督徒對自己宗教的嘰笑,集合了全市的教徒,走到基督徒的集會中,要把那裏的基督徒殺掉。怎料原來基督徒人數比他們想象中要多得多,從各處趕來的基督徒反過來殺掉了很多多神教徒。經過多番的波折,多神教徒不但保不住其學院和圖書館,阿歷山大港也變成了一座基督教城市。

《Agora》劇照

《Agora》劇照

在這麼大的社會轉變後,Hypatia繼續致力於研究學問。而與此同時,她的兩位學生亦慢慢變得位高權重。曾多次向她示愛的Orestes,改宗了基督教,並成為了阿歷山大港的提督;一直是虔誠基督徒的Synesius,則在教會裏攀上高位,成為了地區的主教。故事末段,阿歷山大港主教Cyril(即一般而言大家覺得劇中的反派啦)認為作為提督的Orestes太信任沒有宗教信仰的Hypatia,故在禮拜中指控Hypatia,使Hypatia成為了眾矢之的。在Hypatia的生命受到威脅下,Orestes和Synesius向Hypatia表示,如果Hypatia肯皈依基督教,則他們可以保護Hypatia。可是Hypatia卻一口拒絕。最後,Hypatia在沒有任何人保護下走上大街,被一群宗教狂熱的基督徒帶走,踏上了她生命的最後一段路。

對求真的堅持

這電影其實有不少值得討論的地方;不過,對大部份觀眾來說,我相信看畢此電影後,印象最深的還是Hypatia那份堅持求真的精神。Orestes在跟Hypatia求學時,曾在堂上反對以Aristarchus提出的本輪理論去解決地心說中行星軌跡的問題。怎料Hypatia一直牢牢記着他的說法,並嘗試用各種方法解決可能面對的困難。直至多年後,Orestes已經當上了提督,Hypatia竟還在着力研究這問題,還帶Orestes到船上去,為他證明他當年提出的理論其實是正確的。當然Orestes已差不多忘記了自己曾提出過這理論,不過對Hypatia多年來還是努力不懈去嘗試解決這問題,還是既欣賞又驚訝。已處於權力高峰的Orestes當然對於這種「求真」的堅持不以為然,但這卻是Hypatia畢生的原動力。

Hypatia的求真精神,不僅見於她多年來不放棄的態度,還見於她在動蕩社會中對研究的堅持。她處身的可說是一個大時代,波詭雲譎的政治形勢,一天一個樣;社會上不同宗教、擁權者和群眾的角力,一早就滲透到社會上每一角落,以致於Hypatia所任教的學院,課堂上亦曾因這些角力而引起爭執。事實上,她的所有學生都捲進了這政治漩渦之中,任誰都不能幸免。在這樣的情況下,正常人的專注力都無可避免地放到社會的動蕩去,要不保護自己的權力,要不打擊自己的對手。可唯獨是Hypatia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基於身分,她難以避免地也涉入了政治鬥爭之中,但對她來說,「求真」才是真正有價值的事。即使在城邦最混亂的時期,她仍然把全副專注力放到求真之上。甚至在主教Cyril在禮拜中指控她,使其生命受到威脅時,Hypatia也沒有放棄他的研究。以致於在她死前的一天,還不理會所處身的境地是多麼危險,仍跟僕人研究星體運行問題直至夜深。對 Hypatia而言,與求真相比,即使是個人的生死也微不足道。

《Agora》劇照

《Agora》劇照

如果當天Hypatia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話,或許我們應該慶幸她直到死亡那天還在努力的研究。那個晚上,她終於找到了問題的解決方法,知道了天體運行的真相。Hypatia曾說:「如果我能夠解開這謎團多那麼一點點,如果我能夠靠近答案多那麼一點點,那我就死而無憾了。」(If I could just unravel this just a little bit more, and just get a little closer to the answer, then... Then I would go to my grave a happy woman.) 子曰:朝聞道,夕可死矣,可能就是這個境界。

求真的內在價值

在我看來,這份求真的堅持和衝動,最能體現哲學——尤其是西方哲學——的初衷。當我們進行哲學思辯時,就只為求真,不為其他的甚麼。所謂求真,就是希望對我們探索的對象有確切的了解;我們希望知道事物的真貌,不希望活於無知與幻象之中。我們探索的對象故然可以有所不同——最初希臘先哲研究的往往是身邊的自然世界,就好像Hypatia研究行星運行的軌跡一樣。慢慢地,人類對世界的好奇擴展到不同的對象:數學、歷史、藝術、社會、語言、知識,以至人類的思考自身等都成了研究的對象。我們費盡了努力,就是想知道這些東西的真貌,不是為了其他的好處,光就是可以確切地理解這世界,就已經很有價值。這就是所謂的為了求真而求真。

當然,很多時候對真相的認識會為我們帶來很多其他的好處。認識了自然世界,我們的農作物收成可以倍增;認識了社會的運作模式,有利我們在社會中找到機會;數學的發展,也讓我們可以完成更複雜的工程,造福萬民。對,這些都是認識真相會為我們找來的好處,而這些東西也有它們的價值。可是,當我們說為了求真而求真時,這些都不是我們關心的重點;哲學家求的,就僅僅是那個「真」,這些求回來的真相會不會還有其他的用途,並不是我們關心的地方(好了好了,我承認好了,還真有不少哲學家也關心這些……)。就此而言,我們會說,認識事物的真貌這事本身就有其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就算這些真相沒有為我們帶來其他利益好處,它們本身就已經值得我們追求。

所以我們現在也就更能理解Hypatia為甚麼就算在這麼動蕩的社會中,在自身生命也受到威脅時,仍然努力不懈的研究她的問題。因為就算社會穩定、延續生命也有其價值(我想Hypatia也會這樣想吧),求真這事本身就自有其價值。就算最後國家沒有了,甚至連自己也不能生存下去,只要能找到一點真相(如認識到行星的運行法則),那對Hypatia而言也已經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了,有價值得甚至以其性命來交換也值得。

求真最初不就是為了生存嗎?

走筆至此,有些讀者可能會想,人類最初有求真的衝動,明明就在於知道真相對我們的實用價值。我們的祖先為了增加生存的機會,所以要更了解身邊的自然世界。若求真對我們的生存沒有幫助,我們的祖先壓根兒就不會有求真的衝動。按此來說,求真只是一項工具:它的價值似乎就只在於他能為我們達至其他目的(如增加存活機會)。所以,我們可以說,求真只有所謂的工具價值(intrumental value),但就其自身而言,它卻沒有所謂的內在價值。

但這種說法是說不過去的。舉例來說,不少人兒時都受父母所迫而學習樂器。在最初的階段,他們只是因為不想給父母責罵而努力練習;能奏出好的音樂,對他們而言就只有不用給父母責罵的工具價值。若他們本身就不會受父母所罵,奏出一首好的樂曲對他們而言是毫無意義的。但隨着年月漸長,不少人卻慢慢地愛上了音樂,並逐漸體會到音樂的樂趣和價值。在這時候,可能父母都已經不會再罵他們了,但他們卻對能否奏出一首好樂曲有着無比的執著。音樂對他們而言,已不是為了其他的甚麼——音樂就是為了音樂本身。能拉出一首好的樂曲,對他們而言,就已經有着難以取代的價值。

這一例子,說明了一樣東西是否有內在價值,跟它的起源不一定有關。很多時候,我們做某東西可能只為了其工具價值,但不代表這事本身並沒有內在價值。可能這東西的內在價值一直都在,只是一開始的時候不為我們所察覺;但慢慢地,我們卻可以發現箇中意義,乃至這東西的工具價值都沒有了,我們仍因它的內在價值,而努力的向其邁進。因此,就算我們最初只為生存而求真,但卻不減求真這事的內在價值——真相本身就已經值得我們追求。

常說哲學是眾科之本。從歷史而言,大部分的學科的確曾是哲學的一部份,只是後來才因它們各自建立不同的研究方法,故從哲學中分了出去。但這都是歷史。若要就道理而論,這不容易說得過去。各個學科在學術世界裏各司其職,在我看來,根本很難說誰比誰重要。但若硬要說一樣哲學可以作為眾科之本的本錢,我會說就是這種求真的精神。哲學由探索自然世界開始,把這種求真的精神帶到不同範疇去,像燎原的星火,要阻也阻不住。而對不同對象的種種求真活動,就化成了不同學科,形成了現代學術的大千世界。若哲學真是眾科之母,這份求真精神,則可以說就是印在各學科上的胎記,是哲學給各學科打下的烙印。

 

注:

[1] 這是一個在很多懷疑論討論中都會出現的思想實驗。在這思想實驗中,我們需要想象自己只剩下一個腦,放在一個桶之中,連接到電腦上去。而我們所有的經驗和感覺都只是這電腦刺激我們大腦所造成的,我們以為自己經驗到的事物實際上並不存在。Putnam在原文中嘗試論證我們不可能是桶中之腦。

[2] 當然,有些人也會覺得某些問題本質上並沒有答案;但這看法廣義而言也可算是對哲學問題的一個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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