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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寂寞的伏兵」說開來 ── 略談中國科幻小說的過去及當下

2017/3/2 — 14:51

宋明煒

宋明煒

2016年8月,中國「八〇後」科幻作家郝景芳憑藉《北京折疊》獲雨果獎「中短篇小說獎」。而在上一年,知名科幻作家劉慈欣憑藉《三體》摘得雨果獎「最佳長篇故事獎」,成為獲得該獎項的首位亞洲人。中國科幻作家接連捧回國際重要科幻小說獎項,像劉慈欣、韓松以及更年輕些的郝景芳與陳楸帆等科幻作者亦不斷受到國內各類文學獎褒賞,接受媒體訪問,參與文學研討會,在文學圈內及圈外的知名度均不斷提升。

科幻小說《三體》

科幻小說《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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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中國年輕科幻作家飛氘在新世紀十年文學國際研討會上發言,稱「科幻像是當代文學的一隻寂寞的伏兵…也許某一天,在時機到來的時候,會殺出幾員猛將,從此改天換地」。如今看來,飛氘的預言幾已成真,中國科幻小說經歷多年沉寂與「被邊緣化」之後,終於在最近數年迎來復甦的熱潮。其實,這股熱潮早在二十一世紀伊始,便已顯現出來。

從「不可見」的文類到「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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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科幻小說是美國衛斯理學院東亞系副教授宋明煒近來的研究方向之一。他告訴我,這一文類在過往百多年間的發展,可用「曲折」二字來形容。與美國科幻小說發展史不同,科幻小說在中國幾乎從未經歷「完整的、未經打斷」的發展歷程,而是「被長時間的休眠期分割開來」的三次短暫繁榮。

人們通常將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視作中國科幻小說的開端。因當時尚未有「科幻小說」這一名稱,故《新中國未來記》等每每被冠以「未來小說」的名號。這部發表於清末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的未來小說,講述六十年後即1962年,中國社會維新變革成功之後,重又壯勝繁榮,引得眾友邦來朝。

《新中國未來記》出版後的十年間,約有三十餘部類似小說問世。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曾在《被壓抑的現代性》一書中,專辟章節,講述「有意或無意被排斥在文學正典之外」的清末科幻小說,藉由「滲透、纏擾或淆亂主流話語」,「構成了中國現代文學另一副迷人的面貌」。在那個時代轉變的關鍵時期,希冀變革的奇幻小說作者對中國不可知的未來充滿期待。然而,此類小說在1911年之後,卻消失不見了。按照宋明煒的看法,中國科幻小說在此後數十年間,幾乎是中國現代文學語境中「一個不可見的文類」,除去著名作家老舍發表於1932年的《貓城記》之外,很難再找到相似題材的作品。

有人將科幻小說在1920年代至1970年代的長久缺席,歸因於那數十年現實更迭過快,以至於作家的想象難以跟上社會更迭的步速。直到文革結束後,西方新鮮藝文思潮進入中國,科幻小說作家葉永烈、鄭文光和童恩正等人,開始頻繁創作少兒科普及成人科幻作品,卻又意外地被1983年遍及全國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打斷。當時,全國的科幻雜誌幾乎全遭關閉,只有位於成都的《科幻世界》免於停刊命運,而這一雜誌,也一度成為中國科幻作家發表作品的唯一平台,連載王晉康、劉慈欣和韓松等新一代科幻作家作品,也成為中國科幻小說在新世紀迎來第三次風潮的重要推動力量。

《科幻世界》

《科幻世界》

除去《科幻世界》外,互聯網在中國的普及與發展,對於發表並傳播科幻文學作品,亦助力不少。如果說生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劉慈欣和韓松等人,仍傾向於在傳統文學及科幻刊物上發表作品,那麼1980至1990年代出生的、更熟悉互聯網語境的年輕一代科幻作者,則樂於藉助網絡論壇溝通並分享。郝景芳獲得雨果獎的《北京折疊》,大約四年前發表在清華大學論壇「水木社區」科幻版,兩年後又在郭敬明出品的文學刊物《文藝風賞》刊出,並迅速獲得傳統文學期刊《小說月報》轉載。而中國國內頗具知名度的文學網站如起點中文網與紅袖添香等,也紛紛開設科幻小說板塊,為新進科幻小說作家提供更為直接且便捷的作品發佈平台。

互聯網的普及為中國科幻作家開拓發表作品的空間,而真正幫助他們贏得國際獎項及聲譽的,應是中文科幻小說的英文譯者。劉慈欣的《三體》與郝景芳的《北京折疊》均由美籍華人作家劉宇昆譯成英文,在歐美圖書市場上出版後,收穫眾多關注。2014年,三體英文版The Three-Body Problem由美國知名科幻與奇幻文學出版社Tor Books推出面世,翌年獲得雨果獎,並入選美國總統奧巴馬與Facebook創辦人祖克伯格等名人的年度書單。雨果獎頒獎典禮上,劉宇昆代表未能到場領獎的好友劉慈欣讀出獲獎感言,其中有這樣一句話:「在中文與英文這兩個遙遠的文化星球之間,有一艘飛船將它們連接在了一起,那就是本書的譯者——劉宇昆。」

劉宇昆是一位在波士頓執業的律師,曾於哈佛大學修讀英美文學專業,喜歡讀金庸,同時是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以及美國詩人艾米麗·迪金森的忠實讀者。劉宇昆本身也是一位優秀的科幻小說作者,是首位摘得星雲獎及雨果獎兩個世界知名科幻獎項的華人作家。劉宇昆告訴我,他將劉慈欣、陳楸帆與郝景芳等人的科幻作品翻譯成英文,其實並未抱持所謂「連接東西文化」或「推動中國科幻小說在世界範圍內傳播」這類宏大的理想。

「我只是想幫助我的朋友而已。」他說。

劉宇昆與中國當代科幻小說的緣分,大約要追溯到2009年。當時,劉宇昆收到一封陌生電郵,稱喜歡他的The Algorithms for Love(中譯:愛的算法)一文,希望將其介紹給中國讀者,發件人是陳楸帆。兩位科幻作家的友誼自此建立:陳楸帆與若干熱心的科幻讀者將劉宇昆的英文科幻作品譯成中文,發表在《科幻世界》雜誌或結集出版;劉宇昆將陳楸帆、劉慈欣和馬伯庸等人的中文科幻作品譯成英文,幫助這些作家開拓英語讀者群。

劉宇昆是《三體》和《北京折疊》的英文譯者(攝:Lisa Liu)

劉宇昆是《三體》和《北京折疊》的英文譯者(攝:Lisa Liu)

劉宇昆平時工作很忙,通常只能在返工及放工的火車上,做些翻譯與寫作科幻小說的事情。他直言並不喜歡翻譯這項工作,因為「很苦」。他的那部獲得2012年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獎的The Paper Menagerie(中譯:手中紙,心中愛)只用了兩周時間就寫好,而他翻譯《三體I》用了八個多月,前後修改了五、六遍。「除了『大劉』(科幻迷對劉慈欣的暱稱)之外,恐怕再沒有其他人比我更了解《三體》這本書了。」劉宇昆笑道。

宋明煒認為,像劉宇昆這樣的譯者之所以出眾,因為他們既熟悉中國文化,又擅長英文寫作,深諳歐美讀者的閱讀習慣。另外,劉宇昆憑藉自己在美國科幻小說界的名氣,向《紐約時報》和《紐約客》等海外知名媒體推介《三體》等,亦推動中國科幻小說的海外傳播。2016年11月,Tor Books與劉宇昆合作出版《看不見的星球:當代中國科幻小說選》,收錄多部獲獎或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說,這也是中國當代科幻小說首次在海外結集出版。

「寂寞的伏兵」不再寂寞?

宋明煒一直記得,他六年前在上海參加新世紀十年文學研討會時,於一眾當代文學名家之中,遇見看起來頗有「局外人」之感的韓松和飛氘。韓松與王晉康和劉慈欣並稱中國科幻文學「三巨頭」,而飛氘則是後起之輩中的佼佼者。兩人獲邀參會,其實是主流文學界接納並認可科幻文學的某種例證。的確,最近數年間,主流文學刊物如《人民文學》和《上海文學》等不時策劃科幻作家特輯,重要文學研討會上亦頻繁見到科幻作家身影。但活躍在當下中國的科幻作家對於這樣的「優待」,卻並不十分樂觀。飛氘在發言稿中,為這些「寂寞的伏兵」設想了兩種結局:要麼改天換地,要麼在荒野上自娛自樂自說自話。

飛氘的擔心不無道理。如今在中國寫作科幻小說的人,來來去去不過二十多位,且幾乎全都不是全職作家。劉慈欣和王晉康是工程師,韓松是新華社記者,陳楸帆供職於科技公司,而郝景芳和夏笳則在大學及研究機構任職。稿費偏低,加之內容小眾,不論中國或美國的科幻作家想要單憑寫作養活自己,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劉慈欣(網絡圖片)

劉慈欣(網絡圖片)

科幻作家本業的多元化,卻為他們的作品帶來多樣面貌。劉慈欣等作家因豐富的物理學及計算機知識,偏愛寫作硬科幻,即強調科學細節與合理性的文章。而郝景芳等人的科幻作品則相對軟性,涉及哲學、心理學與社會學知識,關注城市化、環保及貧富懸殊等社會議題。其實,硬科幻與軟科幻這類劃分方法,在中國科幻小說迎來第三次高潮的今天,已不再頻繁被人提及。宋明煒與劉宇昆都認為,當下中國的科幻小說寫作者「並不願意標籤自己」,也不願意將自己的寫作內容與方式生硬歸入某一類型之中。「中國的科幻作家不太希望被當成一個整體看待,他們各有各的特點。」劉宇昆這樣解釋。

即便各有各的特點,但中國科幻作家的作品,仍有相當顯著的相似性。不論劉慈欣在《三體》中探討的人性、道義及宇宙倫理,《北京折疊》中對於社會不平等的指戳,以及韓松在《地鐵》等作品中構想的「集體夢遊」等荒誕且黑色幽默式的情景,均意在呈現某種「不可見」或「不可說」之物,誠如宋明煒在《再現「不可見」之物:中國科幻新浪潮的詩學問題》一文中所強調的,「新一代中國科幻作家再現中國乃至世界變革之中的夢想與現實的複雜性、含混性和不確定性,以超越主流的現實主義文學和官方政治話語」。

在某種程度上講,由於中國科幻作家對於描摹「不可見之現實」的執著,才使得科幻小說在過往百多年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語境中,一直處於被忽略、被邊緣化甚至被打壓的尷尬狀態中。政治領袖或當權者時常將這類小說視作過於大膽甚至異想天開的危險文本,而正統文學體系中的作家與評論家則往往不知道是否應該將科幻小說歸入「文學」的範疇之中。郝景芳的《北京折疊》在獲獎前,曾多次面臨退稿的尷尬,因為傳統文學期刊認為它「太過科幻」,而科幻類刊物卻又覺得它「不夠科幻」。而且,中國科幻作者大多並不具備文科專業背景,故而作品的文學性普遍偏弱。《三體》三部曲的想象力固然出眾,小說中一眾角色的性格塑造卻著實單薄;《北京折疊》中固然有對於社會現狀的質問,在詞句與文法上,卻仍有頗多值得商榷之處。《科幻世界》主編姚海軍在《2014中國最佳科幻作品》一書的序言中,曾這樣寫道:「中國科幻的現實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中國當下的科幻寫作,固然因為數位作家的得獎以及數部作品進入暢銷書榜單等,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小眾或者說「小圈子化」的尷尬,但中國科幻文學如欲真正獲得圈內及圈外認可,仍需在諸多方面投注心力,比如鼓勵後輩作家,與電影和戲劇等其它藝術門類合作互動,以及培育譯者、開拓跨文化交流,等等。誠如劉慈欣在某次訪談中提到的那樣:「中國的科幻文學長期以來都是很薄弱、很低迷的基礎。我不認為憑著一部作品獲得一個國際大獎就能有什麼根本的改變。我覺得還是要一步一步地積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原文刊於《信報財經月刊》,2017年2月。原題為《中國科幻小說第三波異軍突起——「寂寞伏兵」齊出 變天抑或自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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