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東京喰種》看秩序之外主體的生存位置──無法站在陽光下的生命

2015/7/24 — 17:42

(圖:維基百科)

(圖:維基百科)

《東京喰種》屬近年當紅的 ACG 作品之一,石田翠所繪的漫畫版本為原作,其後推出兩季動畫《東京喰種-Tokyo Ghoul-》及 《東京喰種√A-Tokyo Ghoul √A-》,第一季動畫的內容大致上忠於原著,第二季動畫的內容則略有改編,而且漫畫版所交代的背景亦較細緻,因此本文將對漫畫版及動畫版作綜合分析。「喰」一字在日語中即吃的意思,與一般的進食不同,「喰」的字義更貼近「宛如動物、本能般地進食」。而「喰種」則是漫畫中虛構的一種生物,外表大致與人類無異,靠進食人類為生,擁有捕食器官「赫子」,喰種的眼睛於捕食、進食或飢餓時會變成紅色,稱為「赫眼」,赫子和赫眼平常是可以隱藏的。面對「吃人」的恐懼,人類將保障生命安全的責任交予國家,成立了喰種對策局(白鴿),培育喰種搜查官,執行驅逐和獵殺喰種的任務。為了逃避白鴿的追捕,喰種們亦建立起他們的秩序和路線,如 20 區的安定區,以經營咖啡店來融入人類社會,透過檢拾自殺者的屍體,再分配給在其庇護下的能力較弱的喰種,強調「喰種之間互相幫助」;另一個喰種集團青桐樹則採取另一種生存策略,理念是「用力量支配喰種和人類」,直接與白鴿對抗。這部作品並非庸俗地將人類和喰種作正邪二元之分,而是直問關於「人性」的問題。被妖魔化的他者、在「正義」之名下殺戮的國家機器、逃逸於秩序(包括人類和喰種的秩序)之外的生命個體等等,爭奪生存空間的矛盾、「文明」與「野蠻」、試圖理解卻因身份和位置而對立、每個角色如何在社會結構內掙扎求存。

作品中的重要角色大可分為兩派,喰種和白鴿,以下先作簡單介紹。一般喰種都擁有兩隻赫眼,單眼喰種是極少數的存在,運動能力遠高出一般喰種,在目前的登場角色中只有四個,其中由人類和喰種所生的混血兒艾特是天生的單眼喰種,而金木研、安久奈白和安久黑奈均是嘉納醫生改造的原人類,透過移植喰種內臟而喰種化的少數成功的實驗品。作品中的主角金木研本來是人類,因為一次意外(或陰謀)被移植了喰種神代利世的內臟,因而喰種化,變成擁有赫子和一隻赫眼,吃食人類的單眼喰種。從人類變成喰種,是金木研踏進酷兒位置的開始,喰種內臟移植手術讓他成為後人類賽伯格身體。他體認到自己成為一個非純人類但亦非純喰種的身體,這樣的身體讓他無法進入任何一方,過去的人類自己的身體和身份認同被徹底瓦解,卻無法接受成為喰種的身體,無法吃下人肉,只能依靠安定區提供的人血方糖勉強維生。

白鴿作為國家機器所保衛的是人類秩序中擁有資源的一方,即純人類,就如同國家制度所保衛的馴服在體制內的、乾淨的、以生殖為目的的、單偶異性戀的性,亦是極端的種族主義者,真户吳緒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他眼中,喰種是非人的、低智的、骯髒的渣宰,因此需要被殲滅。當他追捕笛口一家時,採取最殘忍無情的方法把笛口夫婦殺害,他認為涼子和雛實的母女之情是「偽裝」的,認為喰種模仿人類的樣子,否定喰種與一般人類一樣擁有相同的情感。當一個族群把另一個族群非人化、妖魔化,從而否認他們是「人」的時候,就可以理所當然地禠奪一個種族或族群的人權,把他們驅逐,甚至殺害。這個種族隔離和排除的機制在我們生活的現實社會中活生生地呈現,如同針對猶太人的種族清洗、針對黑人的種族隔離、針對同性戀(和其他非單偶異性戀)的明光社和護家盟,強調亞利安人/白人/單偶異性戀才是優秀的、純正的、常態的、配得上稱之為「人」的血統和種族,猶太人/黑人/非單偶異性戀就是低劣的、生而為奴隸的、變態的,所以不配為「人」。因此,只有合符資格成為「人」的才能存活在世界上,這種偏見和對立令種族滅絕和性別壓迫無處不在,指認出他者然後排除異己的行為在人類歷史不斷上演。

廣告

有個坊間流傳的小故事是說一個美國人去非洲探險,被食人族抓住。食人族煮了一鍋水,準備把他來個涮涮鍋。美國人說:「你們好野蠻,為了吃人而殺人!」食人族說:「你們才野蠻,不吃人還殺人!」這個故事與《東京喰種》中人類和喰種之間的矛盾和衝突是相似的。喰種只能吃人肉、人血和咖啡,如吃下其實食物會身體不適。喰種吃人的慾望可以理解為佛諾伊德所說的原慾(libido),是人類的生存本能,狹義上指性慾和性本能。從性的角度去看每一個喰種,他們都代表一種性主體,暴食狂神代利世象徵性濫交者、虐待狂壁虎象徵虐戀者、美食家月山習象徵戀物癖,當然,亦有渴望融入社會體制的馴服者,如霧嶋董香,在安定區等待配給撿拾的自殺者的屍肉。無論是哪一種取向,吃人是喰種生存的最根本需求,如同食人族。喰種搜查官雖然不吃人,但他們肆意虐待和殺害喰種,在殺紅了眼的當下,到底誰才是人?誰才是怪物?所謂的「人性」是用什麼標準來判定的?

第一季動畫基本上可理解為金木研「出櫃」、尋找自己身份與位置的過程,第一、二集中大量描寫他對自身改變的不安與恐懼,對人類來說,喰種是他者,他透過自我否定來拒絕體來的喰種性。在第二集一開始,金木與董香的對話是政治性的,金木認為自己是人類,與「你們這群怪物不同」,而董香則反問「我是怪物的話,你又是什麼呢?」金木既不是純人類亦不是純喰種,董香認為「不倫不類的東西是沒有地方可以容納的」。同時,董香亦說出了種族的差異和社會的壓迫,如果金木覺得從喰種化的那一天開始便糟透了,那董香從一出生就是悲劇的開始,無法理解人類吃蛋糕為何津津有味,每天都要提心吊膽慎防被白鴿追捕或被其他喰種攻擊,在社會底層資源匱乏的生命個體是活得如此艱難,而人類則選擇無視對弱勢族群的一切壓迫,活在虛偽的和平中。

廣告

身體認同、身份認同、政治認同的斷裂經驗使金木研無法找到生存位置,對於自己的處境,他曾說「我不想傷害朋友,所以我已經無法和英(金木研的人類朋友)在一起了,但是我也進不了喰種的世界,既不是人也不是喰種,我是孤獨的,哪裏都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對此,安定區店長則回應「不是的,你既是喰種又是人類,你擁有兩個世界的容身之所,是唯一的存在。到安定區來吧,這裡肯定能助你找到保護容身之所的方法。而且,也希望你能了解我們的事,看看我們是否只是飢餓的野獸。」於是金木研加入了安定區,自踏進喰種世界以來的第一個容身之所。然而,他卻始終未能接受吃人,飢餓感使他一再陷入失控的邊緣,在他體內的神代利世不時出現,引誘金木研撇開社會的枷鎖,遵從自己的慾望,她說「有什麼關係。不倫不類的,不是人類,也不是喰種,你就是你,享受這份不倫不類吧。美味的肉在等你喔。」由此可看出,店長和神代利世對金木研在人類和喰種之間掙扎的處境有不同的反應。店長成立安定區除了幫助無力捕食的喰種,亦是為了接近人類,和人類好好相處,試圖融入人類的世界和秩序。相反地,神代利世並不在乎所謂「人類」或「喰種」這些身份和秩序,她只追隨自己的原慾,享受自己的怪異,所以她應為金木研應該好好享受自己的不倫不類。

隨著故事的發展,金木研開始理解安定區的喰種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生命,經歷笛口夫婦被殘殺、在壁虎的「趣味屋」內照顧他的一對情侶(動畫版是情侶,漫畫版是母子)被殺後,他認清了自己的軟弱,逃避責任是無法保護任何事物的。於是,在他體內的神代利世扮演了引導者的角色,與金木一同回溯過去,揭露了所有自欺的情感,擁抱生命中的黑暗,承認生存的慾望。

神代利世以逃避於秩序之外的姿態現身,她踏過的每一吋花田都會變成鮮紅的彼岸花。漫畫中提及她在 11 區生活時被當地的喰種族群管理者驅逐,原因是她的暴食會引來白鴿的追捕,危及其他安守本份、一個月只吃一個人來維持基本生存所需的喰種的生存空間,她是在體制中展現強大能動性的主體,不停召喚著金木研。動畫第一季的最後一集,神代利世與金木研的對話中提到「你若是很強,能殺掉壁虎的話,那兩個人(情侶)就得救了。要不選擇殺掉男人,那女人或許就能得救。那時候(笛口涼子被殺時)也是,你若是足夠強的話。今後也是一樣,你所珍視的人(會繼續受害),這就是你所選擇的生存方式,你所選擇的未來。有時候必須捨棄一方才能守護另一方,你的母親卻沒能做到這一點,那不是溫柔,而是懦弱,因為不夠強大,沒有捨棄的覺悟,你還願意繼續被傷害嗎?」金木研明白到逃避並不能守護什麼,「無法捨棄兩個方中的任何一方,那不是溫柔,那不過是軟弱罷了。」不作出選擇只是等於放棄所有。於是,他選擇超越,不只接受神代利世,而是要比她更強。

在這個潛意識空間中,當象徵母親教誨「吃虧也不要緊,善良的人這樣便很幸福」的白色康乃馨一朵一朵轉換成鮮血淋漓的紅色彼岸花時,被懦弱無能所詛咒的過去慢慢被取代,轉化成面對殘酷現實的堅強。當金木研吃掉神代利世,彼岸花佈滿整個空間,他再以堅定的目光喊出「我是喰種」的一剎那,代表他的身體認同、身份認同、政治認同和酷兒位置的覺醒,然後,他吃掉了壁虎並染上折手指的習慣,吸收了神代利世和壁虎的酷兒性,從此起金木研將以賽伯格的姿態面對世界。

賽伯格身體大概可理解為人類與機械或其他非人有機物的混種結合,而金木研就是人類與喰種的混種賽伯格。於動畫第二部中,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認同、接受了自己的身體,然而,站於人類和喰種的衝突之中,他並沒有把「認同」作為立場,他開始為了變強而共喰(吃掉同類)以獲取赫子,離開安定佢並加入青桐樹(漫畫版中,金木研脫離所以組織並以自己為首建立新的喰種集團)以增加自己的戰鬥力,目的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即為了自己的生存空間而戰。

唐娜哈洛威於〈賽伯格宣言〉一文中指出「認同」是分裂的,她認為身為「女性」完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天生就把女人綁在一起,甚至也不存在「身為」女性的狀態。以下引用書中的一段文字來解釋為何人們不能再以認同作為基礎去相信「本質的」聯合:女性主義者(更別提所有女人)之中沿着每個可能斷層發生的痛苦分裂,讓女人的概念飄忽不定,甚至粉飾女人彼此壓迫的基質。對我來說──以及很多和我處於類似歷史定位,亦即白人、專業中產階級、女性、基進份子、北美、中等成年體格的人來說──政治認同的危機來源真是不可勝數。近年來的歷史對很多美國左派與女性主義者來說,就是一直在回應這裏契機,透過無盡的訓練,令最近着一種新的本質聯合。但也越來越多人認知度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回應,透過結盟(coalition)—親近性(affinity),而非認同(identity)。由此可見,身份認同或政治認同都可能是不穩定的、矛盾的,所以,與其說我們要共同對抗父權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不如說因為我們有共同的「處境」,面對共同壓迫,所以我們需要連結,共同對抗。

由此,可以解釋金木研的行動並非因為他的「身份」和「認同」,而是因為他正面對的「處境」。對金木來說,他能回去的歸宿就是英和安定區,即使他選擇離開他們,但是這些人正是他想保護的、重視的。因為青桐樹和壁虎的襲擊,他意識到不強大就沒有辦法保護重要的事物,於是他為守衛了自己的生存空間而行動,對抗白鴿。在第二季的最後五集,描述安定區即將迎戰白鴿,金木意外地從新聞得知此事,因此立即趕回 20 區支援,驅使金木研作出選擇的並非他身為「人類」或「喰種」或「兩者皆是」的認同,而是必須保護英和安定區的「處境」。

最後,回到「人性」的問題,《東京喰種》並不是一部明確表示正邪對立的作品,石田翠描寫了每個角色的立場、處境和位置,觀眾看到每個人物的故事和掙扎,人類或白鴿絕不是純粹的善,喰種也不是純然的惡。在最後的一戰中,金木研、店長和入見小姐都曾救過白鴿和其他人類,相反,特等搜查官們就像真户吳緒一樣仇恨喰種,盡情廝殺。擁有人類的身份就等於擁有所謂的人性嗎? 店長曾說「掠奪與罪惡無異。我等,自降生的瞬間以來就在不停地掠奪,食物、有往來的人,就連血親也不例外。活着就意味着無休止的殺害,屠戮和掠奪。生命即為罪惡之本身。我知道我是惡。爾等依然。」「世界充斥著搶奪和殺戮,以理所當然為理由,試圖讓自己正當化,沒有任何足以殺人的理由,剝奪生命的行為,皆是無所差別的惡。」無論是喰種抑或人類的一方,每個人都有戰鬥的理由,一些喰種如安定區是為了保衛生存空間,白鴿則認為我方是「正義」,亦有一些人類或喰種是為了慾望或快感而殺戮。眾人因為位置不同而產生矛盾,無奈一戰,就像金木研和亞門鋼太郎,因為位置不一樣而無法互相理解。在光明之下生活本來就不是必然,無法安守社會秩序的主體都被體制排除,權利被剝奪,生存並不是理所當然的。誠如故事一開始,董香所說的「不用躲避白鴿和其他喰種的生活到底是如何?」這種「和平」對被壓迫的一群來說根本無法想像。

--

參考文獻

石田翠(2014 - 2015)《東京喰種》 , 第1至14卷,尖端出版社。

《東京喰種-Tokyo Ghoul-》 ,(2014 ),原作:石田翠(集英社《週刊YOUNG JUMP》連載),監督:森田修平,系列構成、劇本:御笠之忠次,製作:東京喰種製作委員會(Marvelous、TC Entertainment、Pierrot)。

《東京喰種√A-Tokyo Ghoul √A-》 ,(2015 ),原作:石田翠(集英社《週刊YOUNG JUMP》連載),監督:森田修平,系列構成、劇本:御笠之忠次,製作:東京喰種製作委員會(Marvelous、TC Entertainment、Pierrot)。

電視動畫《東京喰種-Tokyo Ghoul-》中文官方網站, http://www.my-cartoon.com.tw/tokyoghoul/index.html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1990),〈原欲理論〉,《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志文出版社。

唐娜.哈洛威 (2010),〈賽伯格宣言〉,《猿猴、賽伯格和女人:重新發明自然》,群學出版社。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