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東邪西毒》看東邪西毒

2016/3/12 — 12:41

普遍認為,王家衛《東邪西毒》與原著《射雕英雄傳》差異極大,甚至應當作兩個不同的故事來看待。連王家衛本人也講明,本來他只是想用「東邪」和「西毒」兩個名號來創作關於兩個女性的故事,只不過原來買兩個名的版權跟買整本小說的版權相差無幾,才乾脆用上整本書。也難怪當年此片令一眾書迷恨得牙癢癢。

但是我覺得,把《東邪西毒》當作《射雕》三部曲的前傳來看,會得出一個浪漫得很的故事。(下文為瘋狂劇透)

原著中極度陰毒的西毒歐陽鋒,有一個其實是他兒子的侄子,本來只是為了突顯西毒可惡一面(與大嫂通姦)。但王家衛把這個孽種轉化為一段違憾愛情留下之痕跡:年輕時歐陽鋒為了闖蕩江湖而拋棄心愛的女人,她一怒下嫁予他哥哥為妻,新婚夜卻懷上歐陽鋒的孩子。多年後,她抱著遺憾離世,歐陽鋒回到白駝山照顧他親生子。如果把這段故事視為歐陽鋒前傳,書中西毒對侄兒/兒子之寵溺竟顯得深情,而歐陽克最終死於楊康之手,則由簡單的惡有惡報變成一個無奈的遺憾。後來歐陽鋒變得歇斯底里,到走火入魔發瘋、錯認楊過作兒子……原因不僅是喪子之痛打擊,而是因為愛人唯一留下痕跡也消逝了。

廣告

至於黃蓉老父東邪,則與原著相距最遠。書中黃藥師雖然特立獨行,孤癖成性,對亡妻一往情深;王家衛的東邪照樣桀傲不馴,卻到處留情,不僅愛妻阿衡影也沒有,最愛的女人還竟是西毒之大嫂。但電影提供了一個解釋:他喝了瓶「醉生夢死」,把一切愛恨通通忘掉。後來他長居桃花島,也是因為記得自己喜歡桃花。這是他愛過那個女人的僅餘記憶,因為每逢桃花開,便是去看她的時節。把過去忘掉後,他遇上黃蓉母阿衡,才成為那個情深款款的東邪。電影結局有一個鏡頭,是黃藥師與一個女人在一起(不知是王祖賢還是楊采妮),我把她當阿衡了,當然也可能不是。如果是的話,那更為後續故事添了一筆:黃藥師愛阿衡,是否因為她眉眼似那個女人?因為無論是楊采妮還是王祖賢,她們戲中(原本)角色也設定為長得像張曼玉的角色(王祖賢因為檔戲難就,拍到一半便沒拍了,後來找來楊采妮,是因為她神情有點似張曼玉)。

不過,最難把原著與電影重疊的角色,是洪七。當然兩個洪七一樣不拘小節與正義,比起其他角色,本質上他最接近原著。但原著中洪七是因為貪吃闖禍,為告戒自己而自斷一指,電影則說他為了幫孤女報仇獨戰太尉府刀客,被劈斷一指(有個細節現在才想到,他也可算是為了食而斷指——他唯一報籌是孤女一隻雞蛋)。另外,歐陽鋒與洪七互看不順眼,因為他們價值觀南轅北轍。不過,他們亦有相似之處:兩人也曾面對應否為闖蕩江湖而離開愛人之抉擇,結果歐陽鋒拋棄了心愛的女人,洪七卻決定帶老婆行走江湖。洪七像一面鏡,反映著歐陽鋒當年沒有選擇的命運。這兩個角色像兩條直線,在生命中某一點上曾經交集,最後卻愈走愈遠。這些細節令書中最後二人相擁而亡之結局,添上一抹英雄浪漫色彩。

廣告

最後,原著三部曲中最神秘的角色——獨孤求敗。《神雕俠侶》中,獨孤求敗是個超脫世外高人,劍術高超出群,因為曾劍誤傷人內疚不己,後來從自然悟出劍法,最後「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總之是得道高人一名。要為這個角色寫前傳其實非常自由,因為本來線索就不多,於是電影把他/她描繪為一個為愛受傷的女人。因為放不下那個拋棄她的男人黃藥師,她把自己困在那段悲傷過去當中。為了逃避現實,她把滿腔恨投射為哥哥慕容燕,對黃藥師的愛情化為妹妹慕容嫣,結果一個人被分為兩半,人也瘋了。這為獨孤求敗超塵脫俗提供了一個原由:他/她超脫,不是因為看破紅塵,而是因為回不了俗世。因為傷得太深,只有把貪憎愛恨通通拋棄,才能繼續活下去。對水練劍,是因為把自己倒影當作又愛又恨的「另一半」。這個「獨孤求敗」肯定叛逆金庸原著對這個世外高手之想像,但為甚麼不行呢?原著這個角色是因為打遍天下無敵手而寂寞,那當初為甚麼想打遍天下?《東邪西毒》說,本來就不過為了排遣寂寞。

《東邪西毒》不是《射雕》三部曲正式前傳,這是肯定的。如果硬要認為電影與原著人物擁有一樣性情與故事,那難免失望。可是,我不相信我們只能夠把此片視為另一個毫不相關之故事。畢竟,電影豐富了這些角色的可能性:這些英雄與惡棍曾經年輕嗎?他們年輕時是怎樣的?他們的愛情又是甚麼模樣?為甚麼他們會成為今天這個人?⋯⋯《東邪西毒》本來就不打算在詮釋原著上多費筆墨,只想一心一意講一群「被拒絕」的可憐人,卻無意中為這些英雄人物添上幾分人性幾分浪漫色彩。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