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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幾種粵語歌譜法說起

2017/11/23 — 18:31

資料圖片 l Dany Sternfeld@flickr (CC BY-NC-ND 2.0)

資料圖片 l Dany [email protected] (CC BY-NC-ND 2.0)

李白的組詩《清平調》,其中的第一首,香港有三位音樂名家都譜過成粵語歌曲。相信,比較各個譜本的異同,是可以讓我們學到很多東西。事實上,單是看三位名家譜「雲想衣裳花想容」這一句,都已經有不少事情可以細談。

古典詩歌譜為粵語歌曲,向來都不是易事,尤其是要譜成流行曲風格的,那就更難!

難,難,難……卻到底難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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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難,難以用得到流行音樂常用的曲式,比如 AABA 、 ABCBC 之類,除非把詩歌中某些字句重出,不然真是很難用得到。

二難,雖然古典詩歌很多都很講格律,平平仄仄平平仄之類,可是這種格律是在字音的長短變化上講究秩序,字音的高低變化,卻是無序的、隨機的。可是,粵語歌曲偏偏是最須講究字音在高低變化上的秩序。唯有字音在高低變化上稍有秩序,譜曲者才易用得上一般流行曲很重視使用的反覆、模進等旋律創作技巧,譜出來的曲調才較易上口。當然,我們也可以無視這種字音高低變化上的無序,隨己意譜上音調,不易上口不要緊,整體音樂之深情更要緊些!這是一種取向。又或者,以美好的襯底音樂彌補主旋律歌調的蒼白,亦是一種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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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難,天然粵語往往包含許多大跳音程,據觀察,大跳出現的頻率一般達八分之三。講究平仄的古典詩詞,常常會有平聲相連,而當平聲相連,像「陰平→陽平」或「陽平→陰平」的這類大跳,出現的頻率更大一些,可達二分之一。換句話說,講究平仄的古典詩詞,用粵語來讀,大跳音程出現的頻率往往比八分之三還要大些。大跳音程多,對譜曲者而言常常是負擔,因為筆者也觀察過,一般流行曲音調,大跳音程的出現頻率約為十六分之三,僅及八分之三的一半而已,而很多時比十六分之三還要小得多。譜曲者要處理這過多的大跳,難免不吃力,神來之筆或會有,但肯定不可能次次有。

「雲想衣裳花想容」這句詩,主要包含的乃是第三種難處:大跳音程多。若在大跳音程上加個「◆」為標記,那就是「雲◆想衣◆裳◆花想◆容」,七個字(六個相鄰字位)有四個大跳,頻率少算些(如七分之四)都一定超逾二分之一。

這句詩的最簡單譜法,或如圖一右上角中的例m,即la. mi mi la. mi mi la.,這樣,七個音構成回文,後六個音亦構成「連珠」(這處是指mi mi la.在短距離內出現了兩次),算是有一定的美感,只是大跳音程太多,又僅有兩個音,未免枯乾些,至少,可能需要在節奏上做些變化吧。

考慮到詩句中有「想」(出現了兩次)這個陰上聲字,把例m改寫成例n亦可:la. re mi la. mi re la.,仍然是回文,效果也好像好一點,因為多了個re音嘛。

這二例都是一字一音的譜法,是現在粵語流行曲中不成文的最基本要求。但碰上「雲想衣裳花想容」這樣多大跳的詩句,如真要堅持一字一音地譜,實在難有理想的譜法。筆者愚魯,頂多只是想到這類方案:la. so mi la. mi re la.。

于粦、黃霑、韋然,三代音樂名家,都不作「一字一音」想!而相信三位名家譜此詩的目標都是想音調重些流行曲風格。大抵,當能一字唱兩個或以上的音,旋律線是較易調整些的,縱然這或是捨難取易,亦無可厚非。

例 A 于粦的那種譜法,只是加入一兩個音,旋律中大跳雖然仍在,聽來線條卻已滑溜得多。

例 B 黃霑的那種譜法,與于粦相比是另一極端,一字可以多至唱四個音,相信會有樂迷覺得就像在唱粵曲無異。然而他加了這麼多音進去,是把旋律線弄得最滑溜的。

看來有得必有失,想流行曲地一字一音,旋律感難免乾澀;當一字多音,旋律滑溜了,卻又似粵曲。但黃霑似乎是寧願似粵曲啊!

例 C 是韋然的譜法,他還譜了三種方式,可謂變化多端。他當是三人之中最想譜出來的音調具流行曲風格的,譜時盡量一字一音,然而,他卻也不避一字二音的選擇。這三種方式,看來 C2 最是理想, C3 次之。

寫到這處,筆者想起,其實有沒有某優美曲調是以 la. mi mi la. 這四個音開始的。這樣就想到中國音樂名曲《瑤族舞曲》開端那個抒情樂句,如圖一中的例 D ,並且居然還可以把「雲想衣裳花想容」套進去用粵語唱(其實句末還有 so. mi. 兩個音,私自刪走了!)只是這樣套,「花」和第二個「想」字所處的位置卻是欠理想。

如何看待例 B 和例 D 的關係?這是可視為一種變奏,在中國民間音樂術語而言這叫「放慢加花」。詳言之就是把例 D 中開始的 la. mi mi la. 四個音放慢/緩節拍,然後加上一些「花音」(參考圖二例 F)。於中國民間音樂而言,「放慢加花」不但是變奏手法,也是創作方法!講開何妨多說一例,如圖二的例 G ,是粵語老歌《相逢有如夢中》的兩個不相連的樂句,二者的關係乃是「不放慢而加花」,加花後簡直認不出是從只有七個疏疏落落的音的黑色樂譜變奏出來的。

讀者當會發現,圖一之中還有例 E ,是黃霑據聶勝瓊詞譜成的《有誰知我此時情》的首句。可以見到據「玉慘花愁出鳳城」譜成的歌調,跟例B甚是相似,是黃霑自己抄自己?相信不是,而這又是粵語多大跳音程招來的好事,仿「雲◆想衣◆裳◆花想◆容」,我們有「玉◆慘花◆愁◆出◆鳳城」,又是七個字有四個大跳,而且大跳所在的位置幾乎完全一樣,加上黃霑兩者俱用近似的方式來譜,譜出來的樂句,自是很相似!

大跳音程多,是譜粵語詞三大難題之一。在本文這最後一小段,容筆者提供一點「貼士」。如圖二例H所示, H1 這種大跳音型,雖然在節拍上有變化,但在《天涯孤客》之中,它只是陪襯,不是主旋律。H2是來自《天涯孤客》的主旋律歌調,大跳頻繁,但它的音程卻是漸次增大的,是有序的變化。 H3 是《魔女宅急便》中的某段配樂,連續大跳,音程卻是漸次縮減,亦是有序的變化。希望這些,能給大家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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