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帥

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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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7 - 17:07

從《飛鳥俠》副題誤譯引發的聯想

偶爾之下,我發現香港把《飛鳥俠》副題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 譯作「愚昧竟是福」,其實不正確。猜想譯者因為想食中文諺語「愚昧是福」,所以才有此譯法。然而 virtue 不是福氣,而是美德,是善。誠實是善,卻不一定是福氣。李嘉誠有福,卻不一定有美德。

「愚昧竟是善」與「愚昧竟是福」,有著天淵之別。

當然語言經過翻譯,意義必然會帶來改變,這本來並不太值得批評。我想說的倒是這個錯誤,帶給我一點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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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我歸納關於此片的評論:內容上包括,第一,對庸俗電影(以荷里活英雄電影作為代表)的批判;第二,藝術家的經典矛盾(自我追求卻無人關心);第三,網路世界低級趣味流行;第四,評論體制化 (institutionalize) 引起的荒謬與不公。除此以外還有技術上的討論,包括仿一鏡到尾,似虛若實的鼓聲等。

大多評論文章都從這些內容出發,比如說,有人借勢批評現代觀眾低俗化,不懂真藝術;也有人反駁荷里活電影也有佳作,而百老匯上演的大多數劇場作品,其實保守兼娛樂化到核爆。又或者有人慨嘆這個果然是爭 like 博出位的年代;調轉過來另一種說法,則是話語權已經下放到公眾身上,像 Dickenson 這樣的老虔婆或許仍然可以判斷一套劇的生死,但歸根究底劇場的生死其實無人想理,自詡當紅的 Mike 與 Riggan 相比,不過是幫手拍照的路人甲而已。

我會說,這些評論都都有一個共通點:它們的著眼點,是宏觀的文化生態問題。也許這些評論或多或少都會提及 Riggan,然而它們終究只是關注 Riggan 反映出來的宏觀文化問題而已。

很少人關注 Riggan 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經歷的是甚麼。

而電影花了好長篇幅去談他。我會說其他配角自有他們的故事,但最大意義還是在於凸顯 Riggan 是一個怎樣的人。比如說,他的拍檔 Jake 對票房與成本的算計,凸顯了 Riggan 對藝術的純粹追求;Mike 高超的舞台技藝,凸顯 Riggan 不甘落後卻技不如人的心理矛盾;Emma Stone 演的 Sam 則不斷以她對網路潮流的追求,動搖 Riggan 對名聲的定義……

電影令我感動的原因,不是因為它道出高雅/低俗的模糊分界,而是它很準確地道出一個行走在兩者之間的人,如何承受那複雜的內心矛盾。作為一個演員,追求人氣是人之常情吧?可是 Riggan 在荷里活的演出,卻要戴著面具做人;他希望做一個(最少他這樣認為)真正的「演員」,然而劇場卻又看他不起;他愛他的女兒,反對她吸食大麻,卻又被她批評自己害怕失去存在感(而不幸地這是事實)。但 Riggan 真的愛他的女兒嗎?為了自己的作品他寧可去賣留給女兒的房子……

Riggan 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人。

影片很超現實,然而 Riggan 的內心卻是寫實的,因為人,總是有矛盾的。

對我來說,《飛鳥俠》的好,就在於它很全面地描寫了 Riggan 的喜怒哀樂,他的追求他的煩惱,他的成功他的失敗,他的努力,他的無知。

我會說,《飛鳥俠》這部電影,最大主旨就是這一點,而不是甚麼高雅庸俗問題。後者只是背景而已。事實上它第一個幕已經如此宣言:還記得那海灘與鳥的場景那?它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在他冥想時,第二次是在他昏倒時。這暗示此場景是他腦海的想像。這一幕像一篇文章的引言,聲明《飛鳥俠》是一部著墨於 Riggan 所思所感的電影。而那超現實的漂浮鏡頭,以及之後虛實交錯的手法,也反映故事的主題,完全來自他個人的內心世界。

而大多數評論作者卻沒有關心他的內心世界。

我之所以強求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 應譯作「愚昧竟是善」而非「愚昧竟是福」,正是因為後者引導觀眾所問的問題是,Riggan 有幾「福」。「福」,與外部條件緊密相關,例如他最終在網路爆紅,可能被理解為某種「福氣」;又或者片末說他的戲將會巡迴世界,也可能是「福」的體現。

而「愚昧竟是善」中的「善」,則更加人性化,更加涉及一個人的價值觀與思想。它引導觀眾問的問題是;Riggan 如何善?這條問題會把我們帶往 Riggan 更深入的內心世界,然後我在電影院漆黑的場景中,與 Riggan 一同呼吸。

然後我驀的發現,他的矛盾其實也是我的矛盾。誠實觀照自己,作為一個在網路刊登文章的人,我哪敢說自己一點不 care 有幾個 like ?又何嘗不擔心過自己會為 like,而放棄自己寫文章的根本意志?這兩者之間如何取捨,如何把持,是我恆久修為的課題。我喜歡《飛鳥俠》,就因為 Riggan 的矛盾,某種意義上也是我的矛盾。

而我的善,又在哪裡?